愈忘愈念
發(fā)表時間:2017-06-04用戶:文字君閱讀:1521
我今生從未見過姥爺,只聽母親說過,姥爺中過進士,曾在四川某縣當過縣令,收養(yǎng)了一個面目清秀卻家境貧寒的女孩為侍女,后來姥爺棄官從醫(yī),返回故里,女孩也日漸成人便納為妾室,生有二女一男,次女是我的母親,一男則是我的舅舅,起名叫三漠,是因姥爺?shù)拇蠓肯扔袃赡小?br /> 兒時眼中的三漠舅舅有變形的脊背,一臉的皺褶,沙啞的嗓音,還常常穿著補了又補的黑色泛白的棉衣,不管春夏秋冬從不替換。
三漠舅舅手里從來沒“閑”過,不是鋤頭,就是掃把;不是鐮刀,就是扁擔;不是水壺,就是煙袋鍋……印象最深的是那小小的煙袋鍋,舅舅用手捏一小點自種的煙葉沫子,放進銅制的煙鍋內(nèi),熟練地用打火石先打著干透了的麻秸桿,再引燃煙葉,然后用嘴使勁吮吸一口,便可看到舅舅的鼻孔向外噴出了略發(fā)藍色的煙霧。此時我會靠近他,拉住他的像鋼絲刷子一樣的手,并輕輕地摸一摸手背,用力地磨一磨手心,舅舅的手雖粗糙,但是很溫暖。舅舅也用手在我的臉上、頭上撫摸著,此時的我很幸福。
舅舅說:“來,咱們燒花生吃,你去拿花生秧子,我上房取花生!”
點火,放花生,翻動,煽灰……香!舅舅燒的花生真香,外面雖黑,里面卻紅潤且泛黃,像要流出油來一樣,吃起來又焦又脆。
中午開飯了,舅舅給我拿來高粱面和白面兩摻的花卷。
“舅,我不想吃了?!蔽艺f?!罢陂L個,怎么不吃了?花生吃多了吧?”舅舅問。
“肚子撐得慌?!闭f完不久,便感覺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油膩味,從胃里向上竄,渾身抽搐,四肢無力。舅舅把我拉到他身邊,我趴在舅舅雙膝上,舅舅輕輕敲錘著我的后背,而后我便吐了舅舅一身。表哥是中醫(yī),給我拿來了焦山楂、大麥芽、神曲等,煎了一劑湯藥喝下去。這次的燒花生真的是吃傷了,從那時起再也不想吃花生了。
斗轉星移,轉眼我家二哥有對象了,自家拓的土坯,自家燒的藍磚,一家人要自己蓋新房子了。舅舅是出了名的泥瓦匠,一準兒少不了來我們家。
終于有一天放學后,回家第一眼就瞅見正在忙碌的舅舅:一手拿著抹子,一手拿著托盤,半躬著身體,兩眼專注地看著自己抹過的墻壁。在我看來,這墻面已經(jīng)光滑且平整了,但是舅舅仍然一遍又一遍抹來抹去。
我給舅舅端了盆熱水,拿了條毛巾,舅舅洗著手臉,我給舅舅拍打著身上的土漬和白灰。
這是我記憶中舅舅在我們家待得最長的時間,直到整個院落完全變新了,舅舅才離開,回到姥姥家去收秋了。
突然有一天,姥姥家捎信兒來,說舅舅病了,是肺疾,不輕。
我跟著娘一同去舅舅家,看見舅舅躺在炕上,睡著了,但從嗓子里發(fā)出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哮喘聲,我們知道舅舅很難受。
表哥說:“爹,姑姑來了?!本司宋⒈犽p眼,看看周圍,當看到我時,舅舅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我走到舅舅身旁,從被窩里拉出舅舅的手,還是那像鋼刷一樣的手,但是,這時的手卻冰涼冰涼的且不住顫抖,舅舅看了一眼表哥,又看了看炕角邊的老木制箱子,表哥過去打開箱蓋,拿出一個麻袋,告訴舅舅說:“我知道,這就是今年新收獲的花生,一會兒,燒花生吃!”舅舅緊緊攥了攥我的手,又睡了……
晚上,朦朦朧朧聽到好多人的哭聲,舅舅走了……
舅舅走時還是穿著那件黑里泛白的棉衣,還是那一臉的皺褶,還是那鋼刷般的手……
娘說:“你舅舅在三十幾歲的時候,你妗子就死了,是舅舅一個人守護著這個家,沒有白天和黑夜的……”說著,娘忍不住擦了把淚。
我的舅舅,在別人看來,可能在農(nóng)民形象中,最最平凡,但是在我們心目里,舅舅卻是不平凡的!因為他把其所有,給了別人!唯獨沒有他自己……
而今,我們長大了,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車子,有了票子……但是沒了你,我的舅舅!我也想讓舅舅吃一次,當下的花生食品:咸花生、甜花生、油炸花生、煮花生,五花八門,傾其所有,讓舅舅吃個夠,也吃“傷”一次!
多少年了,想忘卻關于舅舅的故事,但愈忘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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