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蝸牛沒有殼
發(fā)表時間:2016-12-08用戶:橘子閱讀:2654
最后一次見到云,是在她家過夜。那天她生日聚會,我們唱完生日歌,吹完蠟燭,切完蛋糕,談天,做游戲。
到離開時,天已經(jīng)深藍(lán)深藍(lán),星星變的很亮了,夾著眼睛。我們送小學(xué)的朋友回家,在馬路上,橙黃的燈光灑下來,把她微黑皮膚的鵝蛋臉照得神情落寞。不知為何,我覺得干凈爽朗的云有了她的傷痕,有了陰影。
“天很晚了,你家又遠(yuǎn),要留下來在我家過一晚嗎?”云說。
大家都說“是啊。可是要被爸爸媽媽罵的,你和N正好同路不是嗎?兩人一起應(yīng)該沒事的。”我懵懂地點頭。
在集體中,我一向都會很懵懂,卻總是莫名其妙地成為那個常常要被問意見的人。
大家都走了。我留在云家過夜,N也說沒關(guān)系她可以一個人騎自行車回去,中學(xué)離她家很遠(yuǎn),何況這么一段路。我心里很羨慕N變的這么獨立了,她做事一向有條不紊的。
這世上總有一些一舉一動都很合適的小孩,懂得如何照顧自己,不慌不忙地成長。也會有我這種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在深夜里流淚告訴自己要堅強然后繼續(xù)跌跌撞撞往前走的笨小孩。受了傷,第一反應(yīng)是躲起來不讓人知道,而不是告訴大人,和父母的親密關(guān)系,似乎是從近年才開始的。
說實在的,我有很多地方他們看不慣,他們有很多地方,我看不上。但是,我們父母子女一場,越長大,他們的氣焰就低下去,讓我不能不耐心說話,過去捏捏肩遞杯茶飯后立即把碗洗了,很注意地不讓他們露出擔(dān)憂的眼色來,當(dāng)這時,我都覺得他們夫妻已經(jīng)老了。
第一次在朋友家過夜,媽媽接電話時一定是用吼的:“就你事多,作怪。”我說:“嗯,明天回家。”“你要浪多少天我都不管,你有錢就好。”我無奈地掛掉了電話,覺得很丟臉。
“云,你是不是有心事?”我還是忍不住問了她,因為認(rèn)床,我睡不著,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這么嬌氣的習(xí)慣。她放下窗簾,很認(rèn)真地看著我,問:“你覺得我漂亮嗎?”初一時我心里審美中美的標(biāo)準(zhǔn)得是林黛玉薛寶釵那樣的,總之得有很多錢很多書才能熏陶出的氣質(zhì)美貌。就很少和真人掛鉤,很遲疑,“為什么這么問?還好吧。”
她在第二天散步時同我說:“我輟學(xué)了。”我訝然,不能理解,“讀書很重要,不是嗎?為什么?”我想和她的心事有關(guān)吧。
“你昨天問我什么心事,我告訴你,你想聽嗎?”我點頭,“絕不告訴別人。”
“學(xué)校里有幾個男生追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ǖ拿柧徒虚_了,班上的女生說:皮膚那么黑,穿衣服那么土,一點也不像女生,憑什么是?;兀?rdquo;一個比爸爸年輕一點的男人騎自行車經(jīng)過,瞟了我們一眼。她說:“我總覺得有人看著我,在我背后指指點點,他們不僅和父母說我壞話,連鄰里街坊都知道了,傳給我爸媽聽。我穿裙子,打扮得好看一點,可還是覺得自己丑。”
“那些男生知道后也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剛才那個人,你看到了嗎,他就在說我壞話,罵我。”我撫著她的背:“沒有吧……他只是路過。”我緩了緩心中的慌張恐懼,“是那些追你的男生不好,說你壞話的女生惡毒,不是你的錯。你為什么不和你阿爸阿媽說就這么退學(xué)了,因為他們不值得。”杯弓蛇影。 “我和爸爸媽媽說想再回去上學(xué),他們已經(jīng)不肯了。”我覺得深重的悲傷,微笑著說:“努力說說吧,他們一定肯的。”
我們在田埂上走,晨露沾濕我的秋衣。我的新鞋子陷進(jìn)黑色的淤泥里,然后我花了一個上午也洗不去那股臭味,在家里,有媽媽會幫我,但云顯然獨立慣了,就看著我刷,替我舀水。昨天一晚沒睡,中午因為云一慣自己煮飯給自己吃,給他們留一份,幾根菠菜就打發(fā)了一餐。我壓抑得受不了,終于說:“我想回家了。”
云說:“你不會再來我家了吧。”我壓著一口氣說:“我不知道。”感覺四處是那股難聞腐臭的淤泥味,仔細(xì)去想想農(nóng)家田邊淤泥的成分,我就頭皮發(fā)麻。
最后我穿著濕噠噠的帶著臭味的新鞋回家,沒好氣地立即脫下來,扔到垃圾桶里。
我并不是討厭云,真的,我永遠(yuǎn)都記得我們在樹下掃落葉,小蘭老師在催,云說:“交給我,你們讀書吧。”書聲瑯瑯,從教室藍(lán)色的窗里飄出來,那么那么誘人,云一個人在冷風(fēng)中掃完了落葉!我也記得,第二次我們都說:“還是一起掃完吧,”然后說說笑笑的樣子。我的成績永遠(yuǎn)是最好的,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績離開了小學(xué)。可是你們不知道,我有很多羨慕你的心思。你不會知道,因為我從來都是那種把自卑深深藏在心里的人,別人看我永遠(yuǎn)假裝堅強的那面。
直到我也差不多年紀(jì)受了這樣的傷,所有孩子第一次受到損害時,都覺得整個使 世界都是壞人了。年少的蝸牛沒有殼,我開始不相信自己,開始滿不在乎,開始自顧自做起狂亂的夢想,絲毫不顧及父母擔(dān)憂的目光,直到慘敗。
我想學(xué)法律,我和你說過:“我想當(dāng)律師,打倒一切妖魔鬼怪,要讓那些誹謗你侵犯你榮譽權(quán)和受教育權(quán)的人閉嘴。你應(yīng)該再去上學(xué)的。”
年少的蝸牛沒有殼,現(xiàn)在我還是慘敗。我還是狂亂地夢想著,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做,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會這樣,讀書對我來說從來都是一件很危險很邊緣的事。我總這樣,沒辦法像N一樣,有條不紊,于是只得繼續(xù)這樣危險地走下去。
年少的蝸牛沒有殼。聽說你對什么都嘲弄,說說都很非主流,我禁了聲,N和我說這些的時候,還是很正能量的,她把自己照顧的很好。
我沒有告訴她你的故事,我以為你會掙脫出來的,然而并沒有,我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幸運。
我只能努力克制,努力遺忘,并不是怕受傷了,而是想成功了。有自己想守護(hù)的東西,便有了小小的堅硬的殼,慢慢地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