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蕉老人
發(fā)表時間:2016-11-20用戶:橘子閱讀:2148
雨打芭蕉。
紹興一直這么靜靜的,午后尤其如此,流水潺潺的,泛起波紋。偶爾擺過一兩只烏篷船,在白墻黛瓦的河流中間,外鄉(xiāng)人領(lǐng)略著水鄉(xiāng)的滋味。
此時已經(jīng)是小寒前后,風(fēng)是刁鉆的冷,雨更是可怕的幫兇。 有游湖雅興的, 通常是附近一些不合時宜的學(xué)生,循著魯迅故居和蘭亭,要來看看魯鎮(zhèn)的格局,也確乎有個咸亨酒店,門口特地擺出一個招牌,上面用矩的學(xué)堂式甲級毛筆字寫著“孔乙己至今已欠九十九個銅錢”,用作噱頭。
孔乙己這個舊社會的因受人嘲弄帶給人歡笑出名的苦人,隨魯迅的文名長久地受人尊重地被嘲弄著。
我已經(jīng)是穿了厚重的大棉襖,乘著透明的傘,正在果攤前細看橘子,因為是用自己上學(xué)的生活費買水果,所以挑的格外認真。
一個八旬開外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費力拉著一輛木頭車,上面倒著兩根建洋房隔板多余的木材,或者是從哪個建筑工地拾回家,鋸成一段段,生火煮飯、取暖,那燒完的灰,都有用處。
木材在地上還拖出老長一截,轉(zhuǎn)彎的時鈍笨得像一頭三角龍,行人都怕被掃傷了,躲得遠遠地觀望。
老婦人頭上裹著青色洗的發(fā)白的頭巾,黑色薄棉襖,腳下是一雙洗的泛白的紅繡花鞋。是小腳!觀望的人一是目睹了一種無遮掩的艱難生活的實景,二是紹興的午后,實在靜而悠長。
兩者都使人有觀看下去的欲望,這是很不自覺的。
她巴掌大的臉被曬的黝黑,皺紋如黃土高原的溝塹俯視圖般不規(guī)則地擠在一起,露出一雙黑得像閃閃發(fā)光的煤炭般的眼睛,像隨時在訴說什么故事。
在拐彎處,平整的路面,忽有一塊突起的青石板,像大荒山無稽崖孤零零被擲在那里的蠢物。
老人費力地拖著車,前輪卡在石頭上,重心失衡,本來就搖搖欲墜的一根木材滾了下來。我忙上前去,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是含露的,我從這雙眼睛中仿佛可以看見她昔日的芳華。
將一半搬上板車后,有兩個男子上前幫忙,我們看了看原來的板車上的兩根木材,依舊拖出長長的尾趿在地上,卻像只華貴的龜背的鳳凰,搖曳著美麗的尾巴。
老人和我說:“我嫁過來時,也是你這樣如花的模樣,嫁給一個比我長半百的丈夫,不準(zhǔn)我穿花的紅的,只讓我穿深色衣服,好容易把他伺候走了,留下我們娘兩,又鬧什么土改,家中的天地悉皆收了,我一雙小腳和別人一樣下田地,插秧,割稻,人家背后都笑我,現(xiàn)在還有裹小腳的人!”
我聽的心里難過,打斷她說:“奶奶,現(xiàn)在日子好了,且放寬心吧。”
“現(xiàn)在我就一個人住著,兩畝地也讓人收了,幸好鄰里都是好人,給我塊地讓我種芭蕉,我就在前面市集上賣,一斤六毛錢,東家借米西家借油,也還吃得上飯哩。”
她臉上綻出笑容。
我忙把口袋翻了一遍,把口袋里搭公交車的十元塞到她手里,她的手很溫暖,明明仿佛只有猙獰的筋骨。
“謝謝你,這十元,能過這一個月哩。”那種真誠的眼神,讓她墨黑的閃亮得像煤炭的眼睛里射出叫人難為情的光來。
我心中不免戚戚然,松開她的手,我問:“需要幫忙嗎?我送您回家。”
老婦人爽朗地笑笑說不用了,這路我熟。
她的身影漸漸遠去了,雨點點滴滴地打著芭蕉,我撐著傘徒步回學(xué)校,左右的景色卻不能使我擺脫心中愁緒。
槳聲欸乃, 停船上岸,背起行囊,過客回家去了。從此我卻輕易不去那集市買東西,以免碰見她,見坐在地上,用簸箕裝著芭蕉實,賣價是一斤六毛錢,門庭冷落。
再不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