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頭前的念想
發(fā)表時間:2016-08-08用戶:文字君閱讀:1786
一
東方青土,西方白土,南方紅土,北方黑土,圍在圈圈里的是中央黃土。
在嶙峋峭拔險峻異常的石頭山和千溝萬壑空袤蒼黃又渾曠的黃土高原交界里,有個石峰堡。四面群山重疊,三面溪水環(huán)繞的石峰堡,像一位無家可歸孤苦伶仃蜷縮在夕陽里老人,靜靜的伏在寺子與隴川交界的十字路口。佇立于堡頂,朝東眺望,群山嶙峋,荊棘叢生,古木參天。轉(zhuǎn)身向西極目,溝壑縱橫,四野八荒,唯有黃色,盡是黃色,黃色!渾厚遼曠觸目驚心的蒼黃。
山山峁峁,溝溝岔岔,梁梁圪嶗,咀下坪上,彎來崾峴、澇壩渠渠……
這些黃土高坡上憨厚老實(shí),喑唖粗獷,淳樸實(shí)在的名詞正巧和活在黃土里的男人和女人一樣。
掬起一抔黃土,粗獷雄渾豪邁奔放在夕陽下隨西北風(fēng)一揚(yáng),億萬斯年,誰能說清楚從阿時候開始,么日么夜,么年么月,還曉不得乏的老西北風(fēng),顛顛晃晃的賣弄騷情,塔克拉碼干,古爾班通古特,巴丹吉林,烏蘭布合……還有騰格里。這些個蒼涼荒冷的荒漠呵,猛個拉擦地,被那股頭生呼呼到近乎粗野的老西北風(fēng)風(fēng)卷起,向秦嶺北麓的盆地刮過來老。滿各處都是黃黃個的土霧塵,紛紛揚(yáng)揚(yáng),飄飄灑灑,盆地尋不見了,凹陷的地上隆起一堆黃土,黃土越攢越多,越堆越高,積成峁,堆成梁,又堆積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塬。
這就是高原,黃土高原。
二
黢黑健壯、力似羯牛、聲若洪鐘、說話擲地有聲、唱歌撞塌山崖的錚錚漢子們;洗洗刷刷、縫縫補(bǔ)補(bǔ)、推推碾碾、蒸蒸炸炸、剪剪貼貼、忙忙惦惦的女人們;還有的放羊娶妻生子放羊的孩子們。
后人在黃土里洗澡,爹娘在黃土里流汗,先人在黃土里埋葬。
石峰堡向東不遠(yuǎn)處的黃土坡坡上,百來戶人家,坡腳下一條小河,河邊兩排山,石峰堡以西,黃土山山被溝溝切成一溜一溜,大溝溝小渠渠垂直橫著匯在了這個小河金牛河。河北的坡坡上熱頭總是那么熾熱,“陽坡來”故此得名。小河橫亙在中間,從河南望陽坡來,宛如小臺灣的感覺。
“木子的老伴走了,寒冬臘月的,向日葵這一輩子足啦?!?br /> 兩個頭發(fā)灰白的婆娘在小河畔往水桶里舀著水。
“向日葵嫁到木家這么多年,倆口子外面工作退休到老土窩十幾年,看看人家,這么一輩子,眼一閉腿一蹬還是個知足啊?!?br /> 向日葵是個外鄉(xiāng)人。黃土坡坡上的日子總是那么荒涼靜寂又干燥火熱,為了住處兩坡向日葵,向日葵隨艷陽一路向西,向老爺子便為這個只有爸爸媽媽早逝的孤雛,拾取了一個近身的名字,叫作“向日葵”。
向日葵在黃土西北風(fēng)里長養(yǎng)著,故把皮膚弄得粗黝黝的,滿眼盡是廣袤的千溝萬壑,故眸子堅(jiān)定深邃。黃土高原既長養(yǎng)她且教育她,故懂事淳樸大氣,人又那么乖巧,從不想到殘忍的事,天天上弦月似得標(biāo)志性笑容,走起路來落地有聲。
向日葵的一輩子也就那么三段段,前二十年在黃土坡坡上學(xué)校里,中間五十年在外頭的大城市,最后十年來到了土窩窩,種片瓜,養(yǎng)只雞,胃口豬。日子就在那靜寂里倏然而來攸然而逝。
終于到了今天,入土為安,厚葬為孝。經(jīng)過初終停靈,成服入殮,開吊祭奠,出殯下葬向日葵埋在了打過滾的黃土里。
墳在半山屲的彎彎里面朝西來的河和日頭。百期紙這天,夕陽快鉆進(jìn)了西邊的山里,余暉金黃,坡腳下的炊煙直起,蟲鳴鳥唱雞叫狗吠羊咩……
木子素面朝西,佇立在墳頭前,念想著年輕時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