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人
發(fā)表時間:2016-04-10用戶:文字君閱讀:1943
幾年前我們一個編劇,想塑造一個先天性無痛無汗癥的角色。導(dǎo)演也覺得不錯,讓他可勁兒挖。于是他看了很多書、醫(yī)療劇還有記錄片??赐暾f挖不動,說無論如何都想采訪到一個真正的患者。這病一百萬人里一個還往高了說的,這給我找的!用了將近一個月,終于找到了一個30出頭,沒工作,和父母一起住的男患者。
這人不光得了罕見的病,還有些癡呆,智力大概10歲左右,口齒極度不清,小動作特別多,言語和表情聲畫不同步。我從小就害怕傻子,一見就心慌后腦勺發(fā)麻,和他呆了不到五分鐘,冷汗就順著屁股溝開始淌了。
不過編劇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特別自然從容地跟他聊了起來。寒暄一番之后,又問他抽不抽煙,又從懷里掏出小瓶酒倒給他喝。我有些慚愧,心想怎么不能跟人家學(xué)學(xué)呢,就正常說話嘮嗑有那么難嗎。這是工作來了,誰在乎你害不害怕傻子啊。過了十多分鐘吧,患者媽媽知道她兒子沒法正常溝通,進屋來接替采訪了。
在我們之前,一些搞研究的人們、慈善機構(gòu)還有電視臺也來過,所以他媽媽沒用我們多問,條理清晰地按時間順序講了起來——孩子幾個月時,天熱得不行卻不見出汗,但她沒在意,因為孩子不哭也不鬧,結(jié)果小孩當(dāng)晚就抽風(fēng)了。送醫(yī)院后,說連中暑帶癲癇,腦子已經(jīng)燒壞了。
又做了一系列檢查后,醫(yī)生告訴她,你孩子是極為罕見的無痛無汗癥,不知道疼,不會出汗。給她講解了很久,大意是從今往后,你要比其他父母辛苦無數(shù)倍了。因為孩子不知道疼,所以長牙后極容易吃飯把自己舌頭咬掉,或者不知不覺把手指啃出血之類的;被熱水燙到或者火烤到,即使燙爛燒焦了都不會喊疼;脫臼或者骨折了,只要你不發(fā)現(xiàn),孩子就會一直拖著斷胳膊斷腿跑跑跳跳。
無汗那一項,準確說是你孩子不能調(diào)節(jié)體溫。熱了不出汗,冷了也不會像正常人一樣,身體自發(fā)積極地去御寒。所以一定要盯緊孩子,時時刻刻幫他量體溫,人為保持在正常范圍內(nèi)。別讓他跑跳得太兇,因為出不了汗,他瘋玩一下午身體就該輕度燒傷了。
他媽媽談了一個多小時,中間有幾次我聽得很心酸——“當(dāng)時醫(yī)生給我講解了那么久那么細,真正養(yǎng)起小孩來,發(fā)現(xiàn)還是不夠全面具體。很多更加細微的注意事項,都是我后來慢慢自己摸索的。” “幸好我和他爸爸,夫妻感情很好。就是年輕時,以為孩子長身體時是我們最大的坎。那個坎確實很難過,但現(xiàn)在我們老了,沒想到人活一世,最大的坎竟是在我們走后。” “孩子不知道疼,但他受的每處傷,都疼在我心上肉上了。”
這時他爸下班回家了,開門看了我們一眼,打個招呼去做飯了。他媽媽執(zhí)意留我們吃飯,說你們付了采訪費,至少至少請留下來吃一頓飯。我們答應(yīng)后,她起身幫廚去了。
房間就剩我們?nèi)撕螅巹〕聊艘粫?,開口問他,“你做過愛嗎?” 我說你問他這個干啥呀?編劇說,“我特別想知道啊。好奇。要不白來了。” 我就不吱聲了。但那個患者不懂“做愛”這個詞,重復(fù)了一遍。于是編劇做了一個打炮的動作,大動作,還做了兩下。他一比量我就忍不了了,怕他父母聽見,小聲說他,“別接著問了。”
編劇挺沒意思的又沉默了一會兒,從包里一樣樣地掏出了繃帶、藥水和綿團,又從屁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掰開遞給了男患者,“可以證明給我看一下嗎。真的感覺不到疼?切淺淺一條就可以。不會有事的。” 掏繃帶時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這下徹底傻了,身子哐當(dāng)哐當(dāng)震來震去。真的???這個人,這種事,真在我眼前發(fā)生著呢啊?等腦子開始運轉(zhuǎn)了,心想我應(yīng)該手怎么探過去,在他手腕的哪個部位狠敲一下,才能把刀震掉地上呢?正在腦內(nèi)攻略圖,那個男患者,竟然笑呵呵地把刀接過去了,要切自己。
他一接過刀!我就不由自主地一嗓子尖叫出來了。害怕啊,真害怕,有備而來的、心理變態(tài)從骨子往外冒壞水的編劇讓我瘆得慌,這個患者,癡呆兒,圈攏他切自己,就笑呵呵地真打算切,這個更嚇人……怎么這么嚇人。
他父母聞聲趕過來一看,他爸二話沒說給我倆攆出門了。推了他好幾下,也推了我一下。我倆一句不敢申辯,連聲道歉著滾了。
回到車里坐了一會兒,編劇有些發(fā)慌了,說我們回去正式跟他們好好道歉吧。不能讓他們往公司打電話。得立刻趕過去,沒準兒現(xiàn)在正打電話告狀呢。
我說你惦記的只是他們往公司打電話啊,就算報警抓你你也得百分百進去。你這該判啥?蓄意傷害?不對,太輕了。你還有臉去道歉,我一個人去。
敲門前我因為也害怕他們往公司打電話,還在想道歉時我是不是應(yīng)該使勁使勁哭,但一進屋,看見那個男患者一副受驚了的樣子,被他媽媽抱在懷里摸后背,一個母親抱著個傻孩子安慰,眼淚刷的下來了,都沒用醞釀。
我邊哭邊想,我怎么這么反應(yīng)遲鈍這么有眼無珠呢。那個編劇給他遞煙灌酒的時候,我就應(yīng)該反應(yīng)過來。這不就是那些灌小孩子酒取樂的大人嗎。那時他畸形變態(tài)的惡意就萌生出來了我這個睜眼瞎。就算那次沒反應(yīng)過來,他問出那句 “你做過愛嗎” 之后,我也應(yīng)該立即喊停。至于他的“好奇心,要不然白來了”之類的,聽都不要往下聽。真特么活該,我他媽到底在這兒做什么呢啊。
我給他媽媽哭的,也不停擦眼淚,后來越哭越傷心,終于泣不成聲,“孩子不知道疼這件事,小時候被鄰居小孩們知道后,有三、四個小男孩,總是過來纏著他。給他遞石頭棍子小刀,圍著我兒子,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看他表演殘害自己,看不夠,笑不夠。兒子因為小朋友們來找自己玩,特別開心,讓怎么虐待自己,就高高興興地怎么虐待自己。有時會被大人或者女生發(fā)現(xiàn),被嚴厲地制止罵走,但老實了沒幾天,又忍不住來纏我兒子,給他帶到更加隱蔽的場所。剛才你的同事,讓我想起當(dāng)年那幾個小男孩了。那幾個小男孩,原封不動地長成大人了。”
by / TuesdayChina5 min re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