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處飄飛的銀杏葉,像是宋詞里的一枚寫意書簽,有著陳年凄美的意味。連吹過的風(fēng),也帶著經(jīng)年的煙塵。舊人,舊事,舊時天氣,是適合放在秋這樣的季節(jié)里做背景的。
在北海公園門前,駐足,凝視這四個字,夠古樸,凝重,也夠溫暖,親切。這種感覺是從內(nèi)心深處涌起的,有種隱秘的,難以言說的喜悅。靈魂在剎那間仿佛被什么擊中,想要表達(dá),親近,訴說,卻總覺得俗了。很多年了,它始終存在于我想象的空間里,美麗而模糊。然而,就在我最失意的時刻里,我與它相逢。這一切,就像是上帝苦心的安排。
喜歡,不因它是皇家園林,更不是因它的亭臺樓閣,秀美風(fēng)景。金農(nóng)說,此間忽有斯人可想。我只是想起了一個人,和他的文字。他是一個孤獨(dú)而豐富的人?,F(xiàn)在這個孤獨(dú)的人已經(jīng)走了。留下的是他的靈魂。這個人的名字叫——史鐵生。
他說,北海的菊花開了。那一年,他搖著輪椅來這里看了菊花。黃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潔,紫紅色的花熱烈而深沉。這是他筆下的菊花,潑潑灑灑,在秋風(fēng)中開得多熱烈。一如他的生命,素樸頑強(qiáng)。今天,我又一次看到了這些菊花,它們笑對秋風(fēng),傲對寒霜。可是,那個人呢?他的靈魂棲息在哪一朵花上?哪一朵花又是他的化身?
園中人流如織。拍照,喧嘩,尖叫,人們似乎對一些東西孰視無睹。世界太喧嘩了,難免聽不到心靈的聲音。我靜靜走在林蔭路上,這個時刻,沉默是對斯人最好的懷念。沉默亦是一種高貴,我想,他必定也是贊同的。他搖著輪椅走在北京的每一個胡同時,也是沉默的。沉默里有對生命與永恒的追問探尋。那一行行車轍里,深深淺淺,盛滿了一個人的文學(xué)之夢……
遠(yuǎn)遠(yuǎn)看到湖水中一大片殘荷,雖凋零枯萎,卻并無衰敗之意。荷葉,蓮蓬,雖略顯枯黃,卻有著人到中年的飽滿與灑脫。它們迎著秋風(fēng),展現(xiàn)著別樣的姿態(tài)美。斜陽秋水,晚霞碧柳映襯下的殘荷有一種安靜的油畫般的美。殘缺的事物,總會蘊(yùn)含著驚心動魄的美。亦如他。靈魂完整,就足夠了。
尼采說過,熱愛生命。哲人的話太抽象了,而他卻用行動與文字形象的詮釋了“生命”這個詞的廣度與厚度。
許多年前,給學(xué)生聲情并茂的朗讀他的文章,記得最后一句是:我倆在一塊兒,要好好兒活。他確實(shí)好好兒的活過,愛過。這句話,可以說給每個人聽吧?有多少人,擁有青春,健康,財富,卻不知道要好好的活呀!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想象,他搖著輪椅走在夕陽里的背影,想象他一個人在地壇徘徊到夜深的情景;我想象,他獨(dú)自走過的那些四季輪回,那些夾雜眼淚與沉默的思考;我想象,他眼睛里充滿的對于生活的向往,對文字的鐘情,對人生的思索。再豐富的想象,也無法觸及他內(nèi)心那巨大的傷與痛。但,他是生活的巨人。他始終面帶微笑,平靜看待一切,包括死亡。他說,死是一個必然會來臨的節(jié)日。
無助而彷徨的夜里,被病魔纏身的日子里,我翻閱他的文字,那些傷痛里迸發(fā)吶喊出的文字一次次帶給我力量,帶給我信心與勇氣。
走在他曾來過的地方,心里暖暖的,一直被什么東西感動著,想落淚,想唱歌,想笑。我想,他也許會聽見。這是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低語。
文字,是給懂的人看的。你若懂得,我便安好。希望他的靈魂,在這里,安好。
(原創(chuàng)作者:寒山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