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香
發(fā)表時間:2020-04-11用戶:石語閱讀:1414
不等麥子上場,人們就開始想念麥飯了,走在鄉(xiāng)間的路上,總有熱辣辣的目光投向遠方,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麥田。在這小麥收獲的季節(jié),越來越多的人使用收割機進行收割,昔日彎腰割麥的景象是看不到了,大型聯(lián)合收割機在金黃的麥田里往返穿梭。從收割到脫粒,新興的現(xiàn)代化工具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輕松搞定。人們從以往繁重的勞動中得以解脫,再也不用頂著火辣的太陽持鐮上陣,揮汗如雨,也省去了麥芒與肌膚的親密接觸。
“打麥飯”,就是土地為人們在這個時節(jié)準備的禮物。將剛打下來的麥粒拿簸箕簸了,用清水洗凈蒸煮而而食,煮熟后的麥粒有著晶瑩剔透的外觀。五月的沂河,岸邊的蘆葦已茂密長成,碧綠的葦葉蔚然壯觀,靜若仙子的荷花也已舒展羅裙,將粉紅的骨朵露出水面,安靜地等候著蜻蜓的親吻。采一把葦葉、荷葉鋪在淘洗好的麥粒上面,注入的清水沒過麥粒二三指深,然后點火蒸煮二十分鐘就完成了,有了荷葉、葦葉兩種植物元素的融合與滲透,煮熟后的麥飯格外香甜。
生活在北方的人們,對麥子都有一種特殊的情感,這種情感就來自新鮮的麥香,因了葦葉和荷葉的配伍,它那纏綿的味道和勁道的口感常常給我們帶來難以抵抗的誘惑。這也是從老一輩人身上傳下來的食物加工方式。萬物生長的季節(jié),植物的茂盛給了生活更多的溫情與厚待,讓人們多了些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現(xiàn)與發(fā)揮,多了些創(chuàng)造新事物的能力,正是這些老一輩人的無私傳承的方式,讓一代代后人對麥子的味道產(chǎn)生了深深的眷戀,也使古今文人墨客對麥收暗生情愫,述諸筆端。
打麥飯需要趁早,最好的麥飯是在麥子剛打下場的時候。時光進入農(nóng)歷的四月,飽滿的麥子已成熟在望,筆挺的麥稈在四月的柔風中搖曳淺笑。望著農(nóng)人們一張張充滿喜悅的笑臉,童年的記憶被眼前的麥田一次次喚醒,掐幾束顆粒飽滿的麥穗下來,帶著麥芒用手輕輕地揉搓,不一會兒就將尚且柔軟的麥粒從薄薄的殼衣中脫離出來,低頭順風對著它們輕輕一吹,紛亂的雜屑就清除殆盡,這時的麥田在你的眼里便不再是麥田,而是隨著季風吹動的方向波濤起伏的大海,是綠野藍天之下漾起的金色的希望。
青綠相間的麥穗是孩子們的一大誘惑。許多年前,我就是帶著這樣的誘惑在五月的季風里等待著農(nóng)人的收割,把打下的麥穗掐下扎成新鮮綻放的花束,找個僻靜的地點堆起野草燃起一把小小火,小小的火苗如同展開翅膀的小鳥在燃燒的麥穗上無聲地翻轉(zhuǎn),麥子的針芒在火苗的舔舐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燒去了包裹在外面的麥殼,剩下的就是散發(fā)著麥香的光禿禿的麥穗了,隨著一顆顆麥粒的熟透膨脹,一股攜帶著煙火氣息的麥香也飄然而出,漆黑的麥穗下是一顆顆溫暖的心,彌補著單調(diào)生活中味蕾的貪婪。
荒草,是許多年前鄉(xiāng)下人做飯必備的柴草,它因自身的易燃和能引燃堅硬的木柴而受人喜愛,同時也是用來燎燒麥穗的好材料。這樣的吃法不可以多得,一年一度的麥收僅一次就足夠。我在農(nóng)村出生并且長大,卻沒有幾次機會參加麥收,我不會農(nóng)活。勞動是社會中每個人不可避免的義務(wù),而我僅有的務(wù)農(nóng)經(jīng)歷是跟學校下鄉(xiāng)支農(nóng)栽過地瓜的幼苗,會用一把麥稈編出捆扎麥子的要子。有一次我們?nèi)ヌ镆袄飫趧?,同學們都搶著跑進麥田收割,我不會卻又不甘心落后,便拿起鐮刀攏起一把麥子一陣亂割。鐮刀是從麥根劃到拿麥子的手上的,把手背的一側(cè)割得流了很多的血,至今那個地方還有一個隱約可見的傷疤。
麥子打捆之后需用扁擔挑起運向麥場,有時村民就把扁擔橫放在地上,等候捆扎好的麥個子積滿后挑運。因為急于穿過一塊麥田到另一塊麥田里去,沒有勞動經(jīng)驗的我不經(jīng)意從一條扁擔上面跨了過去,腳剛落地,我便聽到扁擔主人的一聲急促呵斥。那次的事情讓我銘記了很久,后來聽說女娃是真的不能夠踩扁擔的,更不能從扁擔上跨過。這個講究在南方也很盛行。通過這件事我對勞動和農(nóng)具有了嶄新的看法,在遠古,每當收獲的季節(jié),土地和農(nóng)具都是會受到人類崇拜的,它讓我意識到勞動的美好和所有收獲的圣潔。在這神圣無比的勞作中,農(nóng)具也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經(jīng)過了遠古文明之光的照耀,它們才會從籠罩著歷史煙云的深處走來,保持著土地的崇拜和農(nóng)具的神性。
飛鳥從廣漠的麥田上飛行,留下它們清脆的呢喃,好像在歡慶五月的來臨。歌聲在麥梢上穿過,就像農(nóng)人預(yù)見豐收的喜悅,收獲的田野是它們偌大的賓館和餐桌。所有的莊稼都可能為它們提供一頓味道可口的美餐,所有的灌木都可能成為它們棲身的場所。五月的風比人們的目光更加熱辣,它使勁地刮著致使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波浪翻涌,這是天地間唯一與海產(chǎn)生聯(lián)想的莊稼,每一次麥浪的漾動都與生命和溫飽有關(guān)。風平浪靜的麥田是雕刻在田野上的金黃色浮雕,它的金碧輝煌來自于陽光照射下的清晨和傍晚,朝霞和夕陽為它們涂上一層神圣的光芒。
五月來臨,忙夏就開始了,搶收搶種的日子,麥子開始如期收割。在龐大收割機的轉(zhuǎn)動下,與小麥一并割倒的還有混雜在中間的雜草,田野里彌漫著青草氣息,汁液流淌出淡淡的馨香,悠悠地滲入心房。一些不知名兒的鳥兒也在這時追風逐浪,在麥田的浪濤和收割機的隆隆聲音里歡快地鳴啼。樹木列隊在青草覆蓋的地頭站立,胭紅的牽牛花攀爬在灌木低矮的枝上,為成熟的麥田撐開一朵朵嬌美的花傘,形成紫色牽牛花的龐大的儀仗。在那方陣般的麥田旁邊,花也變得具有靈性,它似乎穿透時光,化作生靈和你點頭致意,你甚至能看到它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聽見它與你和婉的交談。
忍不住就會伸出手去撫摸,彎下腰,看野花在青藤與麥稈上的交纏,這是植物與植物的一場不以語言釋解的愛戀,是發(fā)生在田野間的一份默許的纏綿,是“唰唰”的聲音之后麥芒與葉梢間的耳鬢廝磨。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指尖在麥子青澀的芒剌上快速劃過,就像琴鍵在手指下從低音區(qū)到高音區(qū)的彈奏,給心靈帶來享受,帶來莊稼成熟的快感。那動作一氣呵成,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感覺。那些帶著音符的麥浪在指尖不斷撥劃的彈奏中散發(fā)出清香,這清香在小麥強烈的搖動中愈來愈濃,我們把這種迷人的香氣統(tǒng)稱為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