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詩情畫意美感的小說
發(fā)表時間:2020-04-11用戶:文獻閱讀:1008
《哦,香雪》是當代著名女作家鐵凝的代表作,曾于1982年獲得全國優(yōu)秀短篇小說及首屆“青年文學”創(chuàng)作獎。1991年改編成同名電影,由中國兒童電影制片廠拍攝,獲得了第41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青春片最高獎。
上世紀80年代初期,積習已久的思維方式,嚴重影響著對文學作品的價值判斷。當時,政治說教雖遭鄙棄,作品的社會性含量仍然被奉為第一。因此,那個時期受到廣泛推崇的短篇小說是:蔣子龍的《拜年》,梁曉聲的《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孫少山的《八百米深處》,航鷹的《明姑娘》,金河的《不僅僅是留戀》等。這五篇小說,大都是佳作。而它們之所以受歡迎的主要原因,則在于題材厚重、思想新穎。小說《哦,香雪》顯得特立獨行,開始并沒進入候選作品,好在以孫犁為代表的老作家獨具慧眼,力挺此作,果然一舉成名,不同凡響。
小說以鐵凝特有的敏感、細膩、溫柔、多情的情感特征,熱衷追求浪漫與夢幻的創(chuàng)作風格,使這部小說成為鐵凝早期創(chuàng)作的里程碑作品,也奠定了鐵凝作為年輕一代作家在文壇的重要地位。
《哦,香雪》以一個北方偏僻的小山村臺兒溝為敘述和抒情背景,塑造了對香雪等一群天真、活潑、樸實的山村姑娘的形象,敘寫了每天只停一分鐘的火車給一向?qū)庫o的山村生活帶來的波瀾,并由此抒發(fā)了優(yōu)美而內(nèi)涵豐富的情感。哦,五彩繽紛的一分鐘,你飽含著臺兒溝的姑娘們多少喜怒哀樂!
作品中香雪又是作者著力刻畫的形象。香雪是臺兒溝小山村十七歲的女孩子,唯一的初中生。她純真無邪,淳樸善良,堅毅執(zhí)著, 與其他姑娘們一樣,她們對山外世界裝扮充滿新奇和關(guān)注。所不同的是,香雪在她們的追求中,更注重的是書包、鉛筆盒之類的文化用品,能不能到北京讀大學等問題。作者主要描寫了香雪的一段小小的歷險經(jīng)歷:她在那停車一分鐘的間隙里,毅然踏進了火車,用積攢的四十個雞蛋,換來了一個向往已久的帶磁鐵的泡沫塑料筆盒。
為此,她甘愿被父母責怪,而且一個人摸黑走了三十里的山路,這對一個平時說話不多,膽子又小的山村少女來說,需要極大的勇氣。香雪這一舉動的心理動力,那就是對山外文明的向往,對改變山村封閉落后、擺脫貧窮的迫切心情,還有山里姑娘的自愛自尊。所以她比別人的追求更高,顯得更勇敢,更突出。
小說的基調(diào)是明凈、清新、委婉動人的。小說構(gòu)思精巧,以短短的篇幅包容了豐富的內(nèi)涵。作品沒有著筆于轟轟烈烈的大場面,也未設置激烈的矛盾沖突,更無曲折離奇的故事情節(jié),它只是捕捉住瞬間,擷取幾個小小的生活場景,將藝術(shù)描寫聚焦在人物身上。細致入微地描繪她們的心理變化與情感波瀾,由此折射出生活的新舊嬗替,具有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
小說筆調(diào)清新雋永,文字鮮活靈動,風格淡雅別致,意境回味悠長,具有詩情畫意之美。不僅香雪的追求充滿詩意,甚至村姑們對首飾和乘務員的向往也饒有詩意,甚至那些沒有生命的物件,作者也賦予它們以靈氣——試探著前進的鐵軌、羞澀地畏縮著的小木盒、群山像母親的胸脯、樹葉在夜風中歌唱、小溪歡騰地迅跑……這樣,既烘托了全篇的詩意,又展示了作家的童心。
小說更深刻的意義在于借臺兒溝的一角,寫出了改革開放后中國從歷史的陰影下走出,擺脫封閉、愚昧和落后,走向開放、文明與進步的痛苦與喜悅。小說一開始就寫了山鄉(xiāng)的巨變:
如果不是有人發(fā)明了火車,如果不是有人把鐵軌鋪進深山,你怎么也不會發(fā)現(xiàn)臺兒溝這個小村。它和它的十幾戶鄉(xiāng)親,一心一意掩藏在大山那深深的皺褶里,從春到夏,從秋到冬,默默的接受著大山任意給予的溫存和粗暴。
然而,兩根纖細、閃亮地鐵軌延伸過來了。它勇敢地盤旋在山腰,又悄悄的試探著前進,彎彎曲曲,曲曲彎彎,終于繞到臺兒溝腳下,然后鉆進幽暗的隧道,沖向又一道山粱,朝著神秘的遠方奔去。
這是一篇富有詩情畫意與生命靈性的小說,作家孫犁的觀點最具代表性,他說:“這篇小說,從頭到尾都是詩,它是一瀉千里的,始終一致的。這是一首純凈的詩,即是清泉。它所經(jīng)過的地方,也都是純凈的境界。”
孫犁贊賞《香雪》的中心詞,就是說它“從頭到尾都是詩”。詩與小說本是兩種不同的文體,詩被稱為抒情的文學,小說則被視為敘事的文學。為什么說小說如詩便是好小說呢?好就好在敘事之中的抒情,達到了如詩一樣的美感效應。
我國古代文論家劉勰在其《文心雕龍》中指出:“情者文之經(jīng),辭者理之緯,經(jīng)正而后緯成,理定而后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綴文者情動而辭發(fā),觀文者披文以入情”。
每一篇藝術(shù)的作品,都應該是熱情的果實,都應該貫穿著熱情。如果沒有熱情,就不能理解是什么使作家拿起筆來……”正是這樣,引起創(chuàng)作沖動的,往往是作家曾經(jīng)一度體驗過的感情。他要運用語言形式所組成的形象體系傳達出來,以使讀者能夠獲得同樣的體驗,產(chǎn)生相近的感情,這便是文學的活動。若在這個意義上說,所有創(chuàng)作,包括小說,都是抒情。
在當代作家中,鐵凝是比較幸運的。她就是舒婷所說的“少而又少”的“家學淵源”的作家之一。她在那個文化沙漠時代有機會通過家學受到了寶貴的藝術(shù)熏陶,使她獲得了獨特的藝術(shù)視野,養(yǎng)成了高雅的藝術(shù)趣味和敏銳的藝術(shù)感覺。對于評論界存在的重觀念,輕藝術(shù)的傾向,鐵凝曾表示過她的看法。她說:“小說不是玄學,事實上小說賴以活躍的思想圈是非常狹隘的。小說對讀者的進攻能力不在于諸種深奧思想的排列組合,而在于小說家由生命的氣息中創(chuàng)造出的思想的表情以及這表情的力度表情的豐富性。”小說有自己獨特的表現(xiàn),小說可以表現(xiàn)哲學,但它不同于哲學,小說可以講述歷史,但它畢竟不是歷史。小說有自己的內(nèi)在規(guī)定性和藝術(shù)規(guī)律。
鐵凝的小說能夠立于不敗之地,二十多年來,創(chuàng)作勢頭始終不減,創(chuàng)作水平不斷提高,其奧妙何在?與其他作家相比,她沒有“反右”和“文革”的傷痕記憶,也沒有個人的傳奇經(jīng)歷,她之所以能夠長期保持藝術(shù)的活力和創(chuàng)作的生命不衰,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她的小說以藝術(shù)取勝。
鐵凝寄語:我還是懷著一點希望,希望讀者從這個平凡的故事里,不僅看到古老山村的姑娘們質(zhì)樸、純真的美好心靈,還能看到她們對新生活強烈、真摯的向往和追求,以及為了這種追求,不顧一切所付出的代價。還有別的什么?能感覺到生活本身那叫人心酸的嚴峻嗎?能喚起我們年輕一代改變生活、改變社會的強烈責任感嗎?也許這是我的奢望。(《青年文學》1982年第5期)
2019年11月30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