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婦
發(fā)表時間:2018-09-07用戶:文字君閱讀:1422
文 / 風(fēng)林海
她是村里有名的悍婦。
單看她的長相,你就發(fā)怵。身材很高挑,將近一米七,但是細(xì)瘦的可怕。好像是面館里刀削面的刀削成的,沒有凹凸的輪廓,有的只是一種蘆柴棒的質(zhì)感。那張臉,你不敢往細(xì)里瞧。臉型是梭子狀的,因為沒什么肉,瘦長瘦長,與她的身形一個樣。那皮膚,因為歲月的風(fēng)霜,失去了年輕水嫩而變得干癟,笑起來就像爛腌菜一樣,黃色中的葉子上斑斑點點清晰可辨,再愚笨的人也知道,那是雀斑的杰作。還有那雙眼睛,更是讓人毛骨悚然,眼睛在眼眶里鑲嵌的很深,直視你的時候,仿佛醫(yī)院里的紅外線透視,能夠透過你的皮膚和肌肉,看到你的五臟六腑。
村里的孩子,喜歡滿村子的竄,滿村子的跑。口渴了,隨便鉆進哪戶人家,就能要到一口水喝??墒牵?,沒人敢去,害怕她的那張臉。據(jù)村人在茶余飯后的說道,好像這個女人與每戶人家都發(fā)生過口角。
他們家的房子就造在村里倉庫的邊上,只隔了一條小溪和一塊三分不到小田。倉庫前的大片水泥道場,簡直就是成了她家的領(lǐng)地。曬谷子,打黃豆,倒芝麻,曬油桐籽,只要是需要道場的時候,她總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霸著,占著。如果誰想分點道場曬谷子,還得去她家與她商量來著。她高興了,給你;她不高興時,給你一頓臭罵。
分田到戶的當(dāng)兒,村里干旱了,怎么辦?溪里的水比油還金貴。所以鄰里之間,必須相互商量著錯開放田水。她家可不管,只要自家田里沒水了,自己搶著放,沒有回旋的余地。
山村除了田里的收入以外,還有很多山上的地。種番薯,種玉米,種黃豆,有些地塊肥,有些地塊貧瘠,有些玉米地在山腰處,有些玉米地在山頂,有些則在光禿禿的坡上。分到好的,眼看著豐收,分到差的地,哎,只有自認(rèn)晦氣。她家沒人敢招惹,分到與她家地塊近鄰,她還要偷偷地把界子的記號挪了又挪,恨不得你家的地全讓他們種了。
可是村人有時候聽著他家的那些事,會留下一絲嘆息。村里的老輩人曾說她呀,命硬,命該如此。
她也年輕過,她也美麗過。年紀(jì)輕輕就死了丈夫,帶著一個兒子,來到這個山村,嫁給了一個忠厚實在的男人。男人不嫌她是個寡婦,不嫌她還拖著一個兒子,與她共同撐起了一個家。兩個人的日子總比一個人的強。家里造起三間正屋外加一個豬欄屋,下面又生了一遛孩子,兩男兩女。五個孩子在兩個人的羽翼下,漸漸的長大,漸漸的脫手了,可以邁開大步走向陽光大道了時,男人又先她一步走了。
據(jù)說,鄉(xiāng)里大搞建設(shè)修建水庫,她男人是個干活的好手,被派去修水庫了。可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修水庫要拆房建堤壩,那些壯年男人們天天拆房,沒有出現(xiàn)意外,而那天一堵泥墻偏偏出人意料的在不該倒的時候,突然倒了下來,等村人把她男人從泥墻下挖出來,早就腦漿崩流,命喪黃泉了。男人因公殉職,被鄉(xiāng)里追認(rèn)為烈士,墓地選在了村口的那片松樹林下邊,村人只要出門,就能看見那座墳?zāi)?,也許大家的意圖就是讓人們能時時看見,時時記得,修水庫時曾過有這樣一位烈士。葬禮做得很風(fēng)光。下葬那天,雨后初晴,路上一片泥濘。鄉(xiāng)里的領(lǐng)導(dǎo),村里男女老少全都出動了,送她男人入土為安,她從家門口開始,一直跪著走,有三四里路呢,褲子跪破了,她渾然無覺。在墓前,她抱著墓碑哭得死去活來,最后癱軟在地上,三五個婦人都拉不起來。
一切都平靜了,五個孩子還在等著她養(yǎng)育呢。也許她相信了命的說法,在第一個丈夫死的時候,算命先生就和她說過,她是一個克夫的命?,F(xiàn)在第二個丈夫也應(yīng)驗了,于是她沒有再找男人,即使再找,有哪個男人愿意扛上一個人大包袱?五個孩子,加上她,就是六六順呀。可是生活沒有六六順這么簡單。每天五張嘴要吃,五套衣服要洗,五個人的口糧得種。
于是,她變得好可怕,變得好潑辣,沒人敢欺負(fù)她。每天像男人一樣下地,像男人一樣挑水挑糞,像男人一樣去山上砍樹開荒。山村的村民一直淳樸好客,鄰里之間互幫互助。可是自從她的出現(xiàn),一切都變了。她不按規(guī)則出牌。什么都要爭奪的,什么都要好強。村東的一戶人家,也是窮苦人家,妻子跟人跑了,家里五個千金,干農(nóng)活出力的沒幾個,吃飯的倒是一大溜。他們兩家的玉米地就挨在一起。春天開荒挖地播種,到了初夏玉米長勢真喜人呢。兩家人上山,玉米地除草去了。那戶人家的老三,是個聰明的閨女,對家里玉米山的地界了如指掌,被老三看出了破綻。于是烈日下,大家戴著斗笠,拿著鋤頭,在山上理論開了。一個在山腰,一個在山腳,在大聲地理論著,叫罵著。沒有人趕出來調(diào)停,那閨女氣呼呼地背著一些嫩玉米禾子回家了,哭得淅瀝嘩啦。誰料,傍晚那女人回來,在村長家反過來告了村東家的閨女一狀,罵罵咧咧,甚是厲害,連說這閨女沒人教養(yǎng),說他們祖宗八代都不是好的主。村長反復(fù)調(diào)停,才平息了這場糾紛。那地還是被她霸去了。
有其母必有其子,她的孩子個個脾氣很厲害。讀書時,他的兒子老欺負(fù)村里的同伴,他的女兒罵人也特能干,嘴巴里吐字好像不用打草稿,沒幾個人能夠爭得過他們。村西的一戶人家田與他們分在了一塊兒。又鬧水荒了,田里的水喲,茍延殘喘。一個清晨,大家都在睡夢中呢,被一陣吵鬧聲驚醒。平靜的山村頓時喧鬧起來。只見,她家的三兄弟扛著鋤頭,就像趕場子一樣跑向田頭,還有仨女的跟在后邊,嗓門驚天動地。聽著罵罵咧咧,好像是為了爭田水。村西的那戶人家,只有兩個人站在田邊,見他們這樣的陣勢,就連忙逃開,可是他們家六個奮起直追,在田邊上演了一場人追人、人趕人、人打人的驚心動魄。
最后,哭的哭了,傷的傷了,全部都到醫(yī)院里包扎,沒出人命已經(jīng)是萬事大吉了。
至此,她家的名聲在村里越來越大了。
轉(zhuǎn)眼,兒子大了,該娶媳婦了,近處沒人敢和他們家做親家,怕女兒到他們家,在這樣厲害的婆婆的欺壓下,沒好日子過。女兒大了,兩個女兒長得俊俏美麗,村人說有她當(dāng)年的一番姿色,可是嘴巴子不是一般的厲害,呵呵,沒幾個男人喜歡這樣不溫柔的姑娘的。于是,她那個愁呀,開始慢慢的沉寂了。
他的大兒子,相貌出眾,腦子靈活,會開車,會做生意,整年跑在外面。在三十歲的當(dāng)兒,于鄰縣的一個山村里找了一個姑娘,高高興興娶進門。她著實樂呵了一陣子。因為媳婦細(xì)皮嫩肉,長得好看,因為媳婦雖來自外縣,但是會操持家務(wù),地里山上那樣活都不在話下。兒子媳婦小日子也過得甜甜蜜蜜,她呀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老房子呀,全是木板做的房間,隔音效果很差,每晚聽著兒子媳婦嘻嘻笑笑,還有那融成水一樣的呻吟。她開始煩躁了,相依為命的兒子似乎也不和她親了,這可是她一把屎一把尿養(yǎng)大的兒子呀,如今兒子的眼里看不到她的存在。每次家里有啥,兒子總是站在媳婦一邊,她的心就像被刺扎了一樣,流出鮮紅的血來。她在家里的權(quán)威,正被另一個人所代替,她不知所措。
媳婦過來一年了,還沒有讓她抱孫子,她著急呀,可是小的不買賬,不理不睬。反而經(jīng)常說要分家,媳婦說,她可不想自己干的要死,讓幾個叔姑占便宜。于是,就在媳婦過來一整年的那天,他們分家了。她帶著四個小的只分到一半的屋子。日子又開始緊巴了,每天就看著她帶著四個兒女上山干活。媳婦終于懷孕了,可惜生下來是個女孩,她有些失落,可是媳婦居然不讓她抱孫女。嫌她不會帶孩子,嫌她不夠溫柔,怕嚇著孩子,說她的臉太兇了,刻薄。
對外,她可以耍潑,她可以罵街,她甚至得理不讓人??墒?,看著媳婦越來越強勢,她猶豫了,一邊是深愛的兒子,一邊是她的權(quán)威,一邊是不斷侵蝕的衰老。
在幾次交鋒之后,她終于病了,幾個孩子急急忙忙把她送進了醫(yī)院。住院一個月,在兒子的攙扶下回來了。村人誰也沒料到,她竟然那么老了,老得背也駝了,頭發(fā)也花白了。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戾氣和兇相。
出院時,醫(yī)生反復(fù)交代,她的病不是什么惡病,就是不能生氣,要讓她在家吃好睡好,養(yǎng)養(yǎng)就能痊愈。
每天,她再也不去干活了,她就坐在家里看著日出日落。傍晚,她總是拿一把竹椅子,坐在門前的壩邊,看著溪里的流水,看著夕陽漸漸的西沉。休養(yǎng)了一段日子,她的臉開始好看起來,本來瘦長瘦長的臉,開始有了血色,村人覺得她的眼睛也不那么駭人了,竟然多了幾分慈祥。
有一天,他們家吵架了。吵得很兇,連村里干部都驚動了。原來她媳婦居然要她大兒子帶著孫女一起搬到鄰縣的娘家去。說那邊的交通便利,大兒子跑車更能賺到錢。每個月,他們會按時寄來口糧,叫老太太放心。媳婦的如意算盤,誰都可以看得出來,是怕一家子拖累他們小小的三口之家呢。況且老太太不能再干活了,都要干養(yǎng)著,誰愿意管這副攤子呀。她大聲的訓(xùn)斥了一句,話還沒講完,只覺得胸口一熱,喉嚨一陣癢,噴出了一口鮮血,身子搖搖晃晃就往身后倒去。
“撲通”一聲悶響,她倒在了地上,從此再也沒有醒過來。五個孩子徹徹底底的成了孤兒,就把她葬在了村口烈士丈夫的邊上。
時光的河一直按著自己的節(jié)奏,按著自己的輪回,滴答滴答的走著。大女兒嫁給了一個拖拉機手,兩個外甥女已經(jīng)是大學(xué)生了。二女兒嫁給了同村的一戶人家,日子過得很滋潤,外甥也在讀高中了。二兒子也成了家,建了洋房。三兒子,做了鎮(zhèn)里一戶人家的上門女婿。勤勞肯干,家里也張羅的很好。
可是,她潑辣了一輩子,養(yǎng)育了五個孩子,卻沒有享福的命。村人說,她是被媳婦活活氣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