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和花
發(fā)表時間:2018-09-07用戶:文字君閱讀:1452
文 / 風(fēng)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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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樹和花生活在同一片樹林中??耧L(fēng)暴雨之中,樹為花遮風(fēng)避雨;萬籟俱靜之后,花則犧牲自己,化作肥土,滋養(yǎng)樹木。我居住的地方離它們很近。我一直安靜的在旁邊看著它們,一年又一年。
有一天,來了一個俊朗的小伙子,把花摘走了,也許是送給了自己愛慕的姑娘。
又有一天,來了一位園藝家,看上了這顆樹,就雇人連根把它搬回了自己的家。
如果姑娘愛惜眼前的花,園藝家喜歡庭院中的樹,那么盡管故事有些波折,但是也算是美好的童話故事了。需要用感情澆灌的植物,最終也依靠感情生長著,雖然是不同的情感,卻都是豐富的養(yǎng)料,最終也一定能枝繁葉茂。
問題是,園藝家并不懂得照顧樹木。
在被連根拔起的時候,樹木努力的掙扎著,其實,它也沒有十分努力,它做的,就只是緊緊的用根部抓住土地而已。最終,它大部分的根斷了,留在了曾經(jīng)的土地里,然后,它被裝上車廂,運到新的地方。
沒有了根的樹木,無法再吸收水分和養(yǎng)分,再加上它也不愿再重塑根部,索性,就只靠偶爾的降雨補充能量,平淡的維持著生長。它的枝葉逐漸的枯萎,根部完全脫落,變成裸露的木樁。作為一株植物,它早已算不上是樹了。不過,作為園藝景觀,沒有枝葉,不要水分,不需照顧的樹木,卻更受人喜愛,因為即使無人照顧,沒有滋養(yǎng),它也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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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藝家每天盯著這顆已經(jīng)不再和綠葉作伴的樹木,很是入神。
樹木的表皮逐漸的,一層層的脫落。開始的時候,它感覺很痛,皮膚撕扯著組織,粘液從皮層中慢慢滲了出來。不過,幾個月之后,樹皮就完全干枯,和內(nèi)里徹底的分離了。微風(fēng)吹過,一片片不含水分的樹皮伴著一陣陣涼風(fēng),飄到了地面,消失在了空曠的地平線。
園藝家也終于慢慢的顯出蒼老的儀態(tài)。
人和樹的命運可能相同,都會走向衰老,死亡。但是生命周期卻并不一樣。一顆褪去了表皮的枯木,畢竟也在幼年,它還有可以揮霍的生命力,但是人在感到蒼老的那一瞬間,就真的老了,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樹木就那樣繼續(xù)的干枯著。在表皮殆盡之后,痛覺也消失不見了。它的精神開始麻木。
最可怕的審問犯人的方式,并不是拳打腳踢,甚至皮開肉綻,而是如同CIA所做,把人裝在完全密閉的服裝里,接上足夠的氧氣,然后把人投放在深顏色的大水缸之中。人失去了時間和空間的感覺,慢慢的分不清真實和虛假,最后記憶模糊殆盡,隨后便言無不盡了。對于這種世上最可怕的審問方式,犯人能做的最有效的抵抗,便是在腦中進(jìn)行各種回憶,甚至持續(xù)的做性幻想,唯有如此,人才能繼續(xù)維持住理智在時間空間邊緣的維度。
樹木也一樣。在感到一切都分不清,周圍都是一片黯淡,天色灰蒙時,它突然想起了森林中那一朵美麗的花,它的顏色是那么淡雅,在一片綠色中泛著彩虹的顏色,那么的與眾不同。
在四周,依然只有它一顆樹木,呆呆的立在那里。記憶中短暫的彩色之后,一切又歸于模糊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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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慢慢的流逝,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個月,十幾年,又或者是幾十年。當(dāng)然,因為樹和人的感覺畢竟不同,所以,對于樹來說,它只不過是微微的合上了眼,又睜開了而已。
園藝家的身體已經(jīng)不再適合每天陪在樹旁邊了。他只能偶爾推開窗,輕輕的抬頭看一看院中的樹,然后微笑著關(guān)上窗戶,安靜的休息。
突然有一天,他慢慢的走出了房間,靠在了樹干上。
“你在我眼前過了這么久,我一直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樣子。“
說著說著,他漸漸露出了微笑。
第一次走進(jìn)森林,我便循著感覺找到了你。雖然看不到,但是我卻知道,你已經(jīng)在那里生長了很久?!?br /> 他輕輕咳了一聲。
“過了這么久,你肯定成長了很多,枝繁葉茂了吧。和我在一起,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吧,老朋友。”
這個略微有些壞的結(jié)果,卻也是由盲目的情感孕育出來的。
樹木微微的顫了一下,也許是被風(fēng)吹動。
它麻木的神情有了些許松動。
(04)
歲月起承轉(zhuǎn)合,悄然飛逝。樹漸漸的無法再安然入睡了。
每天呆呆的發(fā)呆,麻木的麻木,縱然是早已適應(yīng)幾十年如一日、原地站立的樹,也無法再如往常一般,按時迎接每日的安眠了。樹并沒有眼睛,也沒有痛覺,但是它卻能感到長久縈繞的煩躁和懊惱,這些感覺從一個黑點,逐漸放大,侵占了樹的整個神經(jīng)。
它很想讓自己平靜,很想在不知不覺之中,就能進(jìn)入夢境,稍微擺脫這惱人的心境,但是那團焦慮和疑懼卻始終折磨著它,不讓他有哪怕一時一刻的寧靜。
幾個月之后,樹的表層生了一層厚厚的油脂,樹干也變得坑坑洼洼。積累的疲乏竟然讓樹有了一些周身的傷痕,但是卻維持著它的清醒。
樹看著遠(yuǎn)處披散著葉子的野草,那是一群已經(jīng)干枯了很久的藤蔓,不知何時飄了過來??粗粗?,它突然想到了入睡的辦法。
它努力的加速自己營養(yǎng)消耗的速度,快速的扭動著枝干,消耗著殘存雨水留下的養(yǎng)料,拼命的長出了新的枝葉。在新的綠色出現(xiàn)的時候,它終于感到了疲憊,感到了深深的倦意。
樹拔掉了新生出的枝葉,扔到大風(fēng)沙塵之中,這種有生命的東西,還是不要靠近自己的好。
它慢慢的闔上了眼睛,進(jìn)入了幾個月來的第一次夢鄉(xiāng)。
(05)
三天之后,樹醒了。
我一直以為,經(jīng)過了長久的失眠,猛的進(jìn)入深度睡眠之后,等待著人的,一定是走馬觀花般的各色夢境,如果運氣好的話,大概也能嘗試被美夢縈繞,疏松筋骨。樹和人應(yīng)該大體相同吧。
但是,樹就那么在完全黑暗的世界中睡過了三天。沒有任何顏色,面部表情沒有任何變動,始終是麻木的松動著。幾天過去,別說是美夢,甚至連噩夢也沒有一個。也許是因為平時的大腦太過麻木,導(dǎo)致睡著之后,神經(jīng)也不曾有稍許的活動。
睜開眼,周圍的世界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它扭動了一下脖子,長久的靜止導(dǎo)致了周身的酸痛。
它突然聽到了嘎吱噼啪的聲音。像是自己的枝干撕裂聲。但是,它的周身還算完整。
向著聲音的方向望去,不遠(yuǎn)處冒出了陣陣的黑煙。
有人在燒柴火。
在煙霧之后,它隱隱的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心頭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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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濃的黑煙之后,它隱約看到了花的影子。它確實曾經(jīng)來到了這里,但卻被陰霾掩蓋。它五彩的顏色未曾變化,甚至泛出了更美麗的色彩。
影子忽閃而過,黑煙越來越濃烈,轉(zhuǎn)眼之后,便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樹努力的挺起了腰肢。在一段單薄矮小的圍墻背后,幾個穿著黑衣的人,正圍在一顆枯樹旁邊,圍觀者被燃燒的朽木。他們背對著樹,所以無法看清面目?;饎菰絹碓酱?,半個小時之后,枯樹化為了灰燼。
幾個人緩緩的轉(zhuǎn)過了身,其中,一個手拿長柄鐮刀的人看了樹一眼,和周圍的人低聲耳語起來。慢慢的向著樹走來。
曾有人做過長時間的研究,關(guān)于樹究竟會不會疼。這個問題在過去,是一個十分嚴(yán)肅的問題。如果樹木會痛,那么可以推算,其它的花草也會痛。那么,植物和動物就徹底的沒有分別了。大多信仰宗教的人,都或多或少的有素食的傾向,以不食用生命為原則。如果樹會痛,那么,信仰宗教可能就等于為自己的生命畫上句號。
還好,樹沒有痛覺。但是樹依然有生命。
幾個黑衣人越走越近。樹本能的,感到了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