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居住的地方有條河
發(fā)表時間:2018-08-16用戶:文字君閱讀:1458
我在看一張地圖,尺幅比例不大——這其實恰好,既看得清楚,上邊界也不是很遠,到不了需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去看的程度。也不定刻意看什么,它就是一張地圖而已,除了不同色彩的版塊,就剩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如果忽視了色彩和文字的背景,整張圖就如同一張疏密有致的蜘蛛網(wǎng)。這些蛛絲的確切指意當然不同,有道路、有山脊、有河流。你苦思冥想過一條河嗎?我想過,從十來歲一直想到現(xiàn)在。
之所以想,是覺得居住的地方和生活中應(yīng)該有一條河,詩意不詩意的都行。中國亙古有名的兩條河——黃河與長江,沿岸散落著數(shù)不盡的或大或小的城市。不惟如此,在每條或豐沛或纖細的溪流旁,也往往是村落依依、炊煙裊裊,好像本該如此,才不致辜負那些流動的性靈和歡歌。我想一條河,其實更多的是想一個人,想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愛情。
有年因事去安徽黃山,在路線選擇上頗費了一番思量,最終決定逐段挺進。寶雞、武漢、九江、景德鎮(zhèn),成為了整條行程線路上的四個節(jié)點,逗留時間雖長短不同,但都是匆匆過客。當時寶中鐵路尚未開通,到寶雞去的目的自然是搭乘火車。乘坐火車風(fēng)馳電掣地到了武漢,興沖沖地奔到碼頭,改乘航船去九江。傍晚時分登船,在暮色蒼茫中駛離江岸的那一刻,我站在甲板上,感受江風(fēng)拂面的涼爽,看浪花涌動的壯觀和沿岸璀璨的萬家燈火,初次親近江河的興奮久久無法平息。杜甫“不盡長江滾滾來”的長江,蘇東坡“大江東去”的長江,此時就在腳下,亙古不變地流淌著,帶走了數(shù)不盡的英雄豪杰的霸業(yè)和文人騷客的喟嘆。突然就記起了一點少年時的耳音——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夜宿船艙,連做夢都有了些安然、濕潤、厚重的質(zhì)感。
生平第一次接近一條河,是在初一假期。那年的假期是在姥姥家度過的,每天的工作就是看守姥姥家的瓜園。瓜地不遠處,就是清水河。能種瓜,也主要是有這河水可以澆灌。看瓜是很輕巧的活計,這里幾乎家家種瓜,不怕有誰偷摘,看瓜的也都是如我一樣的小孩,相互間很快便熟知了。不宜的地方是女孩子多,男孩子少,很難玩在一起。更多的時候,我是坐在河邊,望著流淌的河水發(fā)呆。我知道我的一個同學(xué)就住在這條河的上游,她在班上說著來的。有時候很天真地想,她是不是也會在某個時候,最好就是這會兒,或挑水或洗衣,揣著和我一樣的心事呆看河水。思念一個人不見得非要認識日久、深入了解,驚鴻一瞥地擦肩而過,不期而遇地偶然邂逅,只要心為之動,都可蕩起思念的漣漪來。如果再帶點一見鐘情的浪漫,思念起來則更為刻骨銘心。不知有多少個夏日的午后,我就這樣孤寂無聊地枯坐著,在漸覺清涼的晚風(fēng)里,看著被夕陽逐漸拉長、愈來愈顯稀薄的孤單身影,感受著自己制造出來的傷感,把無法言說的心事揉碎撕爛了,用目光拋送進奔流不息的河水里。
正是春天,煙雨江南。到了安徽黃山時,恰值“黃梅時節(jié)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的梅雨季節(jié),逗留的十多天時間,沒雨的天數(shù)僅三兩天。黃梅雨往往來得猝不及防,去得也無牽無掛。有天雨后,我信步走到郊外,看雨后黃昏的景致,走在青石板鋪就的鄉(xiāng)村小道上,太陽余暉將西天染得一片橙黃,綠色的田野泛著淡淡的黃暈,一條流水滿溢到幾乎平堤的河流,如同素凈的匹練橫亙在田疇中間,靜靜而快速地流瀉,水面不時折射著耀眼的金波。遠處有著青灰瓦頂、白粉墻壁的徽派建筑村落在落日晚霞中靜默著,古樸滄桑得如同出土未久的古董,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從歷史深處走來,最終將走向并沉寂于歷史深處。處在這樣如真似幻的天地之間,覺得其他任何東西都可有可無,甚或成為多余,真希望生命就定格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地點,這樣無所謂榮辱興衰、無所謂現(xiàn)在和將來的愉悅和感動里。
走出校門走向社會,我來到并定居在有著上千年歷史的小縣城里。小城小到有些袖珍,十字形布局的街道可供入眼的東西很少,西邊和南北方向有著遺存的古城墻,東邊有一條小河,這是我小時候親近過的那條河流的上段,遺憾的是已不見浪花歡騰的奔涌,只一徑淺淺的細流,如同失血過多的血管,不死不活地蠕動著。在接近南河灘市場的部分,竟然已被牲畜販子占據(jù)做起了牲口交易。牲畜市場的邊上,也有一些屠戶,每日清早就開始忙亂地宰剝牛羊,用來滋潤市民饕餮的口福之欲。任何時候經(jīng)過這里,都得加快腳步甚而掩閉了鼻孔,以逃離那股熏人欲嘔的腥膻臭味。這樣的一條河,真不是我初見和想象中的樣子。再后來,這里從上游的一個水庫引了些水來,建起了人工橡皮壩和水上公園??稍趺纯?,都有些整容的味道,怎樣調(diào)解思路,都無法與原先的預(yù)想接軌,就不再故做多情了。唯一的念想是,曾經(jīng)心儀的那個女孩,假如也會在三十多年后,站在這條早已失去汩汩清流、只留下丑陋卵石的河邊,會有什么樣的感想?或許,只有深埋在過往里那些無法言說的心事所引發(fā)的淡淡傷感——如果有的話,才是我們能共同擁有的東西吧。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鄙凶蠲篮玫臅r光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但我想一條河的初心還在,還沒有改。只是,現(xiàn)在已不再關(guān)乎河之本身,只僅僅與一個人有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