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母親入睡
發(fā)表時間:2018-01-05用戶:文字君閱讀:1652
文 / 東籬閑人
每天晚上哄母親入睡,已成了我當下日復一日的“必修課”。
已九十二歲高齡的母親,去年秋天還能推著輪椅走上幾步,鍛煉鍛煉身體,盡管動作僵硬,步履蹣跚,但畢竟還有那么一種精神狀態(tài),我們在反復的“小心”叮囑聲中還能看到那么一幕令人欣慰的生活場景。今年元旦過后,母親似乎一夜之間進入了風燭殘年,且不說讓她推著輪椅活動了,就是讓她扶著輪椅站上一小會兒,她都會說太累,腰彎得像張弓,頭幾乎就要頂住輪椅的座墊,身體搖晃著,站不穩(wěn),站不住,會求救般一個勁地催促我們快點把她攙到輪椅上坐下。
母親是真的老了,老得像深冬時節(jié)仍孑然掛在枝頭的一個熟透了的柿子,不知什么時候一陣微風吹過,就會悄然墜落,把自己的皮肉和骨血全部歸還給大地。然而于我,卻是從心底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疼痛的祈愿,祈愿我生命中的這個柿子永遠不要墜落。
母親不能自由行走,大量的時間——或者說整晌整天,便是坐在輪椅上、沙發(fā)上或是躺在床上,坐久了就要躺一會兒,躺久了又要起來坐一陣子。這大概是上了年紀的人的日常作息常態(tài)吧。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母親忽然變得膽小起來,莫說晚上,就是白天把她一個人丟在臥室或客廳,她都會大聲吆喝“快來人”。當我匆匆趕到她的身邊,問她要干什么時,她總是會睜著一雙蘊水含霧的眼睛看著我,像個孩子似的對我說:“我一個人害怕,你們來個人陪陪我,跟我作個伴,說說話?!庇幸淮危钢巴怆S風飄動的蜘蛛網(wǎng)說:“你看那里有個東西會動,我害怕,你快把它攆走?!边€有一次天快亮的時候,她又指著錯開一道縫,露著亮光的窗簾說:“那里擱那兒流水哩,我害怕,你快去把那水管關(guān)了?!?br /> 每當這時,我就會把房間的燈打開,或是坐在距她不遠的地方,或是在她的視線范圍內(nèi)干些家務(wù)。也每每在這個時候,母親就會說:“我也不知咋的膽小了,你們不要走遠了,我看不見?!?br /> 如果說白天的時光還好對付,那么一到晚上可就麻煩了。每天一吃過晚飯,剛放下碗,母親就會說:“咱去睡吧?!笨纯磿r間還早,我剛說過“稍等一會兒,別吃了東西不消化”,她就會立馬接著說:“天不早了,咱去睡吧?!本秃孟裎覍λf的話,她一點兒也沒聽進似的。于是,我故意逗她說:“要睡,你就去睡吧?!蹦赣H這時就會像個孩子似的哀求我:“你別擱那兒磨牙斗嘴了,我一個人害怕,快推我去睡吧。”
當我把母親推臥室的時候,母親總是會一臉幸福和滿足地說:“這才是到了個安適地方,能睡著了?!闭f完,不等我為她鋪好褥子和紙尿墊、放好枕頭,她就又會像個孩子急于要讓大人擁抱那樣,早早地伸出雙臂,坐直身子,眼巴巴地等著我去抱她上床。等我把她抱上床,一切都安頓好后,她又會把頭微微抬起,看著我在屋里走動,生怕我會跑掉似的。時不時,她還會問:“誰擱這屋跟我作伴?”當我大聲告訴她,是我時,她總是會很高興地“嗯”上一聲,以表示徹底放心了??伤难劬s一直盯著我,我走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追逐到哪里,她的那種眼神就像帶鉤似的,鉤著我的眼,鉤著我的身,更鉤著我的心,不肯讓我走開半步。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坐在母親身邊,看著她,故意問她一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問她的娘家是哪里的,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紀了,問她年輕的時候澆過地沒有,割過麥子沒有,揚過場沒有,問她還記不記得生產(chǎn)隊解散那一年,咱家里捏紙蛋捏了一頭什么牲口……母親總是作思考狀,很認真地回憶著,但最后往往對我問的問題統(tǒng)一用“想不起來了”作答。昨晚問了這樣的事,她答不上來,你幫她回答了,提醒了她,可是到了今天晚上,你再問同樣的事,她還是會用“想不起來了”支應(yīng),并且當我提醒她,昨天晚上不是已經(jīng)告訴過你了嗎,母親就會顯出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用一種很不樂意再搭理我的口氣說:“你凈都問些稀奇古怪的事,誰能知道?”當我不依不饒,繼續(xù)故意逗她,必須讓她回答時,她又會既像自我寬慰,更像對抗我似的說:“我現(xiàn)在傻傻勢勢的,你不應(yīng)難為人了,不應(yīng)蠻王了,快點睡吧。”
我只有笑著作罷。
有時候,母親不讓我問她了,她自己反而精神大振,能自言自語高聲說上半個小時,有她與早已亡故的姥姥的隔空對話,有她感慨自己年輕時吃了太多的苦,有她替家人健康的擔心,有她對今年收成的憂慮,有她跟左鄰右舍的瑣事……總之是想到哪里說到哪里,上下幾千年,縱橫幾萬里,讓你根本把握不住她每次“自訴”的主題。
記得有一次,母親慢條斯理、時高時低說了一陣子云話之后,便高聲喊著說要喝水。當我把水端到她的身邊,用小瓶蓋子喂她喝了幾口之后,故意逗她說:“你看你多有福氣,你一聲令下說要喝水,我就得趕緊給你端來?!蹦赣H聽了,用非常自豪的口氣對我說:“那,我這福氣可不是現(xiàn)安的,有福不在忙,沒福跑斷腸。我小的時候,有一天俺伯伯領(lǐng)了一個相面的去俺家,那個人一看見我,就對俺伯伯說,恁這個閨女長大以后可是個有福氣的人,東屋看西屋看,拿著馬鞭打丫鬟,一輩子吃喝不愁。”聽了母親這番像戲詞一樣的話,我趕緊隨聲附和,恭維道:“看看,人家那個人的話可沒說差,你就是一個有福氣的人?!蹦赣H也就這樣認同了,一臉的幸福,一臉的滿足,一臉的自豪。
我無法知道母親是如何變得膽小的,但我想,她的內(nèi)心一定是孤獨的,一定是渴望熱熱鬧鬧的,渴望有安全感的。
這讓我情不自禁想起了我小時候的一些糗事。
隱約記得,大概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膽小鬼,不敢一個人睡。那時,我們家跟五服內(nèi)的伯伯,嬸嬸家住在一個典型的四合院里,六戶人家,老老少少幾十口,摩肩接踵,異常熱鬧。盡管如此,一到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就會扯著母親的衣襟,嚷著讓她趕緊摟我去睡。母親白天參加生產(chǎn)隊的勞動,晚上不是點燈熬油紡花織布,就是揎拳捋袖縫補漿洗,我這樣在旁邊纏著她,她常常是先停下手中的活兒,把我送到小西屋,幫我把衣服脫了,她卻和衣躺下,有一句沒一句地給我講著丁蘭刻木的故事,哼著小曲,等把我哄睡后她再悄悄起床繼續(xù)干活。有時候,我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母親不在身邊,就會呼地掀開被子,光著身子跑去找母親?,F(xiàn)在想來,我那時的害怕,應(yīng)該跟現(xiàn)在的母親一樣的吧?
母親已經(jīng)老去,我也不再年少,看看現(xiàn)在,想想過去,真有一種時光輪回的感覺。
哄母親入睡,是我的一點孝心,也是我的一份責任,更是我的一種幸福。
人們常說,返老還童。假如人世間果真有這么美好、這么神奇的事情的話,我到真希望母親能從頭再活一次,一定要比這輩子活得更精彩些,更幸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