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匠
發(fā)表時間:2017-12-21用戶:文字君閱讀:1519
文 / 李德一明
老木匠坐在門口板凳上,雙眼無神,消瘦憔悴,他呆呆地望著一個方向眉頭微皺。
“北京……”
昨天,村東頭老劉家新房蓋成了,一座二層小樓,還沒裝門窗,也沒來得及做精裝,于是老木匠溜達到他家,跟老劉商量,想為他家新房打造門窗,卻又一次遭到了拒絕。
“這小樓配木門窗?不倫不類……”老劉頭這樣說。
老木匠嘆了口氣,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說起來,老木匠的手藝還真不錯,他蓋房子,打家具從來不用一根釘子,但蓋出來的房子十年八年不見歪,打出的家具十年八年的不見壞,村里的人提起老木匠的手藝無人不夸贊。早先村里窮,蓋不起混凝土的房子,村里大多數(shù)的人都住在木屋中,幾乎每一棟木屋都出自老木匠之手,幾乎每一件家具都由老木匠打造而成,日復(fù)一日,老木匠忙得不可開交。
過了幾年,老張家的在外打工的兒子發(fā)了財,衣錦還鄉(xiāng),蓋起了混凝土的二層小樓。小樓蓋成了,氣派輝煌,木匠推拎著工具箱美滋滋地去到老張家,“我來給你家打家具吧,保質(zhì)保量”。老張張口還未說話,兒子忙從里屋跑出來,“別介,叔,家具我已經(jīng)跟城里訂好了,都是些上檔次的洋家具,就不麻煩您了?!蹦窘趁碱^皺了皺,寒暄幾句便離開了老張家,心里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該收個徒弟了。
是夜,一片沉寂,老木匠盯著櫥柜中那幾座精致的木質(zhì)建筑模型呆呆地出神,那是他的師傅也是他的父親留給他的。他父親年輕時曾去過幾次北京,這幾座木建筑是他傾盡畢生心力打造而成的。木匠記得小時候父親經(jīng)常把他抱到膝上,跟他講北京有多大,故宮的宮殿有多高。
“我們做手藝的,不能只一味地做老玩意,必須跟著潮流往前走”,父親曾這樣對他說,木匠不理解。
左手青春年華,右手光陰歲月,一轉(zhuǎn)眼,木匠就變成了老木匠,時間的刷,也刷白了他的胡子和頭發(fā)。
老木匠一生無子,只有一女遠嫁他鄉(xiāng)。他謹守著傳子不傳女的行規(guī),嘆息著,這一身的好手藝卻沒有個兒子。他盯著那幾座模型,心中竟有點苦澀。記得許多年前,老張家蓋起的那座小樓,那小樓不僅是他們村中第一座混凝土的小樓,而且也是第一棟沒有讓老木匠打家具的小樓,從那以后,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村中小樓好像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只是,再也沒有人找老木匠打家具了。
待他收回思緒,收回心神,夜已深,老木匠熄了燈,鎖了門窗,躺倒在木床上,他腦海里又響起那個問題,怎么都沒人找自己打家具了呢?自己沒個兒子,這一把年紀了,這手藝不能失傳了。老木匠輕嘆了一聲,閉上了眼,父親說的那句話又響徹在耳邊,“我們做手藝的,不能只一味的做老玩意,必須跟潮流往前走”。他好像是懂了,又好像還是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歡這份手藝,真真不想讓它陪他進了棺材,他想要收個徒弟了。
我們做的,不就是憑老手藝做老玩藝么……老木匠嘆了口氣,喃喃中睡去。窗外,極目中的夜空五彩斑斕,夢中的自己仿佛也來到了北京……
可他再也沒有睜開眼睛,老木匠永遠地睡著了。
女兒得信回來了,村里的人張羅著埋葬了老木匠。為了感謝村民,女兒把木屋里的老家具一件一件送給了街坊。只留下了老木匠住的那座木屋——也是村里僅剩的、唯一的一座木屋。
好多年過去了,那座木屋依然結(jié)實地存在,只是村里再也沒有一個木匠了。住在小樓里的洋家具不知道換了幾次了,人們每每抓起老木匠留下的板凳、小炕桌、發(fā)現(xiàn)它依舊是那么結(jié)實、耐用,只是比原來的顏色更深了,更圓潤光滑了。人們才發(fā)現(xiàn),這些家具上是有溫度的,每次使用都讓人感到無比的親切和溫暖,人們開始懷念那個老木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