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xiāng)
發(fā)表時間:2017-09-23用戶:文字君閱讀:1613
文 / 賀勝春
站在貓兒溝老朳頂,俯瞰這條走過二十多個春秋的彎曲小路,記憶的長河緩緩流淌開來。這種路坡度起伏不大,走起來很輕松的路叫碥子路,小時候肚子餓得走不動或肩挑背馱累得不行的時候,它曾是我們前進的動力,能走一段這樣的好路,就如同過年時得到長輩的紅包一樣開心。
路叫石卡子,一條小溪從牛頭山腳下順著這石卡子蜿蜒而下,是我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ㄗ永镞吺橇⑵饋淼膽已?,外邊是垂直的吊坎,最窄的兩步路只有一只腳掌寬,想兩只腳并齊站在這里都是一種奢望。小時候放牛,大人再三叮囑:牛吃得太飽的時候,千萬不要從這兒過,否則,會被擠下山崖。而我在上小學的時候,每天早晚至少要走一趟,冬天結(jié)冰的時候就要更加小心了,現(xiàn)在想想都后怕。
鄰居是當年紅極一時的生產(chǎn)隊長,如今也已頭發(fā)花白,和老伴住在這幾里沒人煙又不通公路的小山梁上,兒孫們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兩次,周邊的杏樹、木瓜樹、麻梨子樹鐫刻著院落的蒼涼,遠不如往日的枝繁葉茂果盛。溜石坯——鄰居的水井,被掩映在一片灌木和碎竹中,一到冬天就干涸了,不得不到更遠的地方挑水。
陡峭的山路,裸露的樹根,路邊已經(jīng)被霜雪浸蝕的野棉花,像記憶中溫柔的手,撫摸我飽經(jīng)滄桑的臉,這竹根,卻隱隱撩起記憶深處的一絲恐懼。
近了,這棟住了二十三年的老屋和老屋后面的牛頭山,已遙遙在望。院壩坎底下“之”字形的坡,可難為了哭著吵著跟著要到原始部落探險的小帥哥兒,這會兒可真要又哭又吵了。記得上高中時,母親讓我挑一擔麥子,領(lǐng)著妹妹去縣城換面粉面條過年吃,回來時順便在縣城的酒廠灌一壺楊桃酒,來回五十華里的山路,走得我們又渴又餓又累,稚嫩的雙肩早已被扁擔壓得又紅又腫,走到最陡峭處,基本五十米都要放下?lián)樱诼愤呅豢跉?,渴極累極的我們擰開楊桃酒解乏,走到這“之”字拐的時候,基本已經(jīng)飄飄欲仙了,扁擔兩頭的重物也隨著飄移的身軀搖晃……現(xiàn)在想起來,女漢子的錚錚鐵骨應(yīng)該就是這樣錘煉出來的。
一棵長在院壩坎子邊的棗樹,承載了我們多少期盼與快樂,密密麻麻的棗在坎邊伸手可及,還有周圍的板栗、山楂、柿子、沙果、梨子、李子、枇杷、桃子、木瓜等等。牛頭山賀家的木瓜遠近聞名,霜降過后,將木瓜摘下來,裝在木缸里,奶奶得空便拿出一些,削皮、切片或切絲裝入瓷壇,沒有蜂蜜和白糖,買幾包廉價的糖精,化成甜水倒進瓷壇,幾天后,美味可口的腌木瓜即可食用了。春耕間歇,嚼幾口酸甜可口的腌木瓜片,咂幾口濃縮精華的木瓜汁兒,再喝一碗母親做的苞谷米甜酒,心里那份舒服和滿足,是我走出這大山后,再無緣體驗的感覺。
左邊的樺樹林,像一片屏風護佑著這棟老屋,房后蒼翠的金竹,門前每到八月就幾里飄香的桂花,爺爺給鄉(xiāng)鄰治療跌打損傷的節(jié)骨丹,還有那些因季節(jié)而凋零的成片成壟成簇的牡丹、芍藥、月季、夢梅花……一閉眼,立即在意念中開放,依舊像當年那樣鮮活艷麗,那樣郁郁蒼蒼。
交通的不便,導(dǎo)致的不僅僅是物質(zhì)生活的匱乏,爺爺奶奶之前的親朋好友和母親娘家的親戚,也都因為山路崎嶇遙遠,一年難得到我家來做幾次客,因此,每當有人從這條小路的拐彎處冒頭時,一家人都伸長脖子,看著這人由遠及近,不停地猜測這會是哪位貴親光臨?那份欣喜和熱情,讓我家的親友們忘掉了長途跋涉的勞累。時不時都有山外的貴人來家做客,便又因此而獲得一個富在深山有遠親的美名了。那時的我們,誰也沒想到,多年以后會徹底告別這片風水寶地,從這條小路走出大山。
別了,這片曾經(jīng)年復(fù)一年耕耘、播種、收獲微薄莊稼的貧瘠土地;別了,我和兄妹們一起捉迷藏的巖屋洞;別了,這棟曾灑下我們汗水淚水和歡笑的老屋,還有火爐坑頭起的吊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