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安放
發(fā)表時間:2017-09-02用戶:文字君閱讀:1331
據(jù)說我的先祖攜妻帶子一路漂泊,來到蠡州境內(nèi)潴瀧河南岸后,看到這里毗鄰潴瀧,水分充盈,禾苗豐美,天青地闊,便將行囊安放下來。他們搭起帳篷遮擋風(fēng)雨,他們耕地播種,出行采擷,他們生兒育女繁衍人丁。很快,這里便起了一個安靜祥和的小村莊,走出了一條通往四周的鄉(xiāng)路。小村子取名南高晃。從此,小村有了名字,有了道路,有了生命的傳承。
上蒼眷顧我,讓我有幸在上世紀50年代末出生在這里,我生命的狀態(tài)和密碼,就從這時開始了。
我無數(shù)次地慶幸自己有這樣的誕生,因為我喜歡潴瀧河,喜歡潴瀧河分到村里的河叉,河叉兩側(cè)水流豐沛,芳草鮮美。更因為這里有我勤勞智慧的先人,有我慈愛善良的父母,有伶俐聰慧的姐姐哥哥。
在我無數(shù)次地慶幸自己在這里誕生的同時,我又無數(shù)次地希冀自己能夠在這里消逝,能夠長眠在這塊土地上,繞在父母膝下,聽著潴瀧河水的波濤,守望安寧的村莊,做著千年萬年的美夢。
第一次給母親說這話時,我還是個幾歲的黃口小兒,剛從河堤上奔跑回家,頭上戴著草花,手里握著柳笛。母親看著我,給我抹下臉蛋上的一串河泥,說傻孩子,娘死了,能夠葬在這里,爹死了,也能葬在這里,你不能。我立時涌出淚珠,我哥呢?母親說能。我說我姐呢?母親說不能。為什么?因為你和你姐是女的。我說娘也是女的?母親說娘是女的,但娘是劉家的媳婦。我又問為什么?母親說為規(guī)矩。娘是溫家姑娘,嫁到劉家做媳婦,日后定當葬在劉家,不能葬在別處。這是有關(guān)血脈、根系、規(guī)矩,初次在我心中形成。
四季交替,生命輪回,60年代中,我的外祖母故去,有生以來,我第一次經(jīng)歷一個生命的消逝。果然,當年朱家的姑娘,安然地長眠于溫家田里,沒進朱家的土地。
燕去燕來,葉青葉黃,90年代,我們又經(jīng)歷了母親的歸去,母親果然依規(guī)矩下葬,母親在劉家田里入土為安。我們兄弟姐妹為親人離逝匍匐叩拜、飲泣嚎啕,但生命鏈條沒有因此而改變,依舊循規(guī)律接力向前。
再后來,家鄉(xiāng)幾個女性長輩,都依母親般的模式歸天,也依母親般的模式下葬。
到了21世紀,我的大姐把手里的接力捧倒來倒去地攥緊一次,又攥緊一次,但終究力不從心,還是做出了撒手的姿態(tài)。席姓大姐夫原籍蘇州,浙江大學(xué)畢業(yè)分到中國機械部,大姐部隊醫(yī)專畢業(yè)分到北京同仁醫(yī)院,他們?yōu)閲駷槭聵I(yè)忠誠竭力,走完一生的路途。經(jīng)與大姐夫商議,大姐決定為自己靈魂尋得一份平靜舒寧。于是,在我們幾個陪伴下,大姐親自在北京大興購得一方藍天之下、白云之間的小地兒。
后來的幾個月,前趕后錯的,大姐便挽著大姐夫的胳臂,將靈魂雙雙棲息到那里。這是我家生命信息初次改變。那天,我們一路相擁著他們,兩個孩子肅穆凝重地捧著他們,我的二姐二哥一路悲傷踉蹌,淚水不止。
我和三姐卻沒有,我們一路盯著兩個盒子。我說三姐,聽到盒里有動靜么?三姐說好像有。我問什么聲響?三姐說聽不清。我說我聽清了。三姐說是什么?我說大姐在笑。三姐說大姐夫在笑么?我說也在笑,但沒有大姐笑得響,因為大姐一直尋找靈魂的舒服自由。三姐又凝神細聽,說是呢,聽到了。對了,小妹,我那時候,也想自由寧靜。我說三姐你還年輕呢,大姐走,是因為大姐比我們大二十歲,我們還早著呢。三姐說,早晚的,總會有啊。大家都會成為一屑塵埃,讓靈魂有地兒安放就行了。到那時候,我給孩子們每人一塊白手帕,一捧鮮花瓣,讓他們把骨灰攙在花瓣里,劃著小船兒,一包一包地抖落在北海水波里,讓我永遠在那里看花,看云,看人,看景山,我喜歡這里。我說我三姐夫會同意么?她說會。我說為什么?她說實事求是,時下人們不都這樣么。
正這時,我的二哥催促我們快走,二哥問嘀咕什么呢?我說嘀咕自個兒。我說我覺得,進墓地不好,太小太憋屈,撒進北海,也不好,太陰冷,再說也不環(huán)保,不如作肥料,植在一棵樹下。二哥瞪我一眼,說什么呢?我說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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