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雙鞋最能出賣人的身份,廉價的鞋和便宜的車一樣最不經(jīng)用,沒怎么穿就歪歪塌塌、顏色脫落,可是甄惜囊中羞澀,也只得將就。
但老媽要過生日,一向節(jié)儉的甄惜為她買了一雙昂貴的高跟鞋,價錢高得讓她頗為心疼,不過想到老媽一年也就一次生日,她稍稍心安。
住在一起的閨密說:“您這是錦衣夜行啊,這么貴的鞋您穿回家給誰看?難不成路上還能有艷遇?或者村里的王二狗和你訂過娃娃親?”
“去!去!去!”甄惜朝她翻了個白眼,“我自己哪舍得穿這么貴的鞋,這是送給我母后的。我能放過這么一年一度討好她老人家的機會嗎?還仗著她給我的人生道路指點迷津呢?!?/p>
其實,甄惜知道,可能是因為不在一起住的緣故,老媽對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并不了解,她不知道自己住在哪個小區(qū),在什么公司上班,一月賺多少工資,談過幾次戀愛。有時候,甄惜和媽媽開玩笑:“母后,我是您親生的嗎?不是充話費送的?”
每當這么問的時候,老媽就會稍稍停下手中搓麻將的動作,看一眼甄惜,認真地“嗯”一聲:“差不多,你是我買衣服時商場打折買一送一送的?!?/p>
但盡管如此,有什么事,甄惜還是愿意回家聽聽老媽的意見。
老媽的退休生活過得很愜意,除了傍晚的時候去樓下花園廣場上跳舞,平時就是打麻將了。甄惜很多次說賭博不好,老媽卻說小賭怡情。
其實,老媽的這個習慣是在更早以前,和老爸離婚以后吧,甄惜覺得她似乎比之前活得更瀟灑。只有一次,她聽到老媽和她的麻將搭子們說話,有人問甄惜怎么不和你一起住,老媽說:“我讓她出去自己住的。一來,孩子大了,這樣她能覺得自在點;二來,干嘛讓她知道我離婚以后也會難過到哭呢?!?/p>
那時候,甄惜才知道老媽的用心,她其實比自己想的通透得多。
二
只是回家以后,再通透的老媽也有必問的問題:“有沒有交到男朋友?”甄惜總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真沒有?”
“這也沒啥好自豪的,孩兒沒必要騙你吧,母后?”
“唉,我倒希望你是騙我呢??刹恍×耍鏋槟銚?。”
“人生不滿百,何必常懷千載憂?!闭缦呐睦蠇尩募绨?,“要不,母后示范一下,你先找一個老頭給我看看?”
“去!”老媽一揮手,不理她了。
其實,甄惜說的是真心話,如果老媽找到合適的人再嫁,她絕對不反對,還要沖過來使勁點個贊。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人對甄惜好,同事胡小河就算其中一個。胡小河不算特別出眾,人長得還可以,平時話不多,沒事總愛找甄惜聊理想聊人生。
有一次,他們一起到杭州出差,工作結(jié)束繞著西湖閑走,卻下起了雨。那時候的雨還是很冷的,甄惜卻很興奮,非要冒著雨走到斷橋。她在斷橋上很不顧形象地大喊:“我沒有帶傘,快快給我一個許仙……”胡小河無奈地看著她:“甄惜,我?guī)懔恕!?/p>
他們在擁擠的杭州街頭走,人群把他們擠成情侶。看到賣臭豆腐的路邊攤,甄惜心血來潮,掏出零錢買了兩串,并在上面涂滿紅紅的辣椒醬,舉起來大嚼。胡小河掏出雪白的手帕替她擦粘在嘴角的辣醬,手帕上頓時一片紅油漬。
胡小河為甄惜拍照,幫她提大袋小袋的購物袋,鞍前馬后,儼然她的跟班小弟,但是他卻做得心甘情愿。
后來甄惜看到胡小河把給她在杭州拍的照片都洗出來加了相框,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再細看,桌子的玻璃板下也壓了幾張。甄惜急了:“你瘋了?讓別人看見怎么好???”
胡小河一副非常鎮(zhèn)定的表情:“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咱們公司又不是不允許辦公室戀情。再說,這公司里誰還不知道我在追你?”
三
甄惜倒還沒真遲鈍到那種地步,只是她不再有勇氣經(jīng)歷戀愛和婚姻。甄惜說:“胡小河,我爸和我媽、我叔和我嬸、我姨和姨父都離了婚,我覺得我家可能有遺傳的離婚基因……”
據(jù)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愛情只是因為大腦分泌了一種物質(zhì),它的作用只能持續(xù)十八個月,那之后只能看雙方能忍耐對方到什么時候了。甄惜對自己沒有信心。
她以前試著談過一段戀愛。對方無意中說起甄惜戴耳環(huán)一定好看,于是甄惜就去打了耳洞。后來兩個人分了手,但她耳朵上的洞卻永遠地留了下來,就像心里有個洞,永遠地留在那里,別人看不見,自己卻知道它看起來是多么的觸目驚心。
甄惜心里特別堵,她回了趟家。
老媽沒在家,一會,她容光煥發(fā)地回來了,風風火火地換衣服。甄惜問:“母后,那人是誰???”老媽問:“什么誰???”甄惜說:“就跟你跳舞那個,我都看見了?!崩蠇尰腥淮笪蛩频模骸芭叮业奈璋?,姓張,你叫張叔叔就行……哎,你上次給我買的那雙高跟鞋呢?擱哪了?快給我找出來,我一會跳舞穿?!?/p>
老媽出門以后,甄惜又愣了一會,隨后也溜達下來,繞到小廣場上遠遠地看老媽跳舞。老媽的裙子和鞋子都很顯眼,任甄惜再近視也能認出她來。她的張舞伴舞跳得遠沒有她好,一腳一腳地總是踩到她的新鞋上,可她卻樂此不疲。
甄惜看了一會,確定老媽是戀愛了。
四
后來,甄惜問起來,老媽說:“沒錯,現(xiàn)在我都不怎么打麻將了。老張是我跳舞時認識的。他舞是跳得不好,踩壞我好幾雙鞋,但是沒關系,舞我可以教他,鞋子你可以給我買。多和他接觸你就知道了,他這人說話特別逗,我特別愿意聽他說話?!?/p>
“他是單身嗎?”
“廢話!”老媽暴跳,“你覺得你老媽這把年紀了還要去當小三嗎!”
甄惜嚇得吐吐舌頭。
“那老張他是看上你的美貌嗎?”甄惜嬉皮笑臉。
“你老媽我有美貌不假,但老張不是那種人。我披頭散發(fā)、跳舞摔跤,什么樣老張都見過,我們早過了那個年齡了。倒是你應該注意點自己?!?/p>
甄惜想想自己,確實是,愛怕刻意求工,愛是平平凡凡的荊釵布裙、粗茶淡飯。如果有一腔真情,愛就有了依傍。自己在辦公桌前一個頭兩個大的樣子,被大boss叫到辦公室訓話的樣子,上了一天班下班時筋疲力盡、妝容脫落的樣子,胡小河也都見過。但他沒覺得有什么不妥,甄惜自己也沒覺得。
甄惜問老媽:“是什么時候想通的,不怕再受傷???”
老媽回答:“我一直是通的。我和你爸是和平分手,再說他還把你給了我,我也不能算遇人不淑。再說,受傷又怎么樣?我一個老太太保持一個完完整整不受傷的自己做什么用呢?還有你,年輕人談戀愛,更不應該前怕狼后怕虎!要不,你這邊正前思后想呢,那邊騎著白馬的王子早跑沒影了?!?/p>
甄惜笑:“我知道了,母后所言極是?!?/p>
五
甄惜問起胡小河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她的,胡小河說:“我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應該是你我都不知道的時候吧。我發(fā)現(xiàn)我早已習慣了生活里有你,看不見你我會全身上下不舒服。在杭州的時候,你說要一個許仙,你不知道吧,其實上天早就給了你一個,只是你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p>
甄惜說:“臭美!”
胡小河也說:“我不管你家有什么基因,反正我認定你了,只想結(jié)不想離。我還指著和你過金婚、鉆石婚呢?!?/p>
甄惜鄭重點頭,嗯。胡小河的話平實,她心里覺得溫暖又踏實。
甄惜決定試試,像老媽一樣,義無反顧地去戀愛。不管自己是不是遺傳了老爸老媽的,或是叔叔、姨媽家的離婚基因,她覺得自己應該勇敢些,即使受傷了又能怎么樣呢?摔倒了大不了爬起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