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堂
發(fā)表時間:2017-06-24用戶:玉生煙閱讀:2525
木樨花下少女清顏俊秀,額前沁出微汗,晶瑩剔透。黛眉如細柳,薄唇似玉輕抿。眉宇間宛然一份江南姑娘才有的氣韻。玉腕邊一摞整齊洗凈的衣服,一只厚實的大木桶。伴隨潺潺流水,少女的柔和歌聲滿滿溢出溪岸。
“桑榆”
”啊媽!”歌聲突然停下,然后清麗的嗓音透著少女的興奮與喜悅穿過河對岸去。一個修長的身影迫不及待沿著著清溪向?qū)Π讹w奔而去。
春風(fēng)拂面時,少女初長成,桑家有好女,人人皆贊求。
剛剛滿十八的桑榆,有著兩條黑黑油亮的辮子,在干家務(wù)時被麻利地甩在身后,搖搖蕩蕩得讓人心里癢癢的,竟忍不住想要上前撫摸一把。有著俊秀的面龐,眉眼間盡是脫去童稚的美好模樣,不自覺的想多看兩眼。修長的身軀,筆直的手腳無一不展示著十八歲應(yīng)有的青春年少。
桑榆年紀不大卻已經(jīng)是大家中一把好手,柴米油鹽,人來客往禮節(jié)世故無不熟稔圓滑。母親白氏為這個家庭增添了二男三女,人丁興旺。家務(wù)瑣事在桑榆初識人世時就自然而然的落在女兒們的稚嫩的肩上。顯然,女兒們在封建家中的地位并不是很高。地位最高的就是父親。日后,對桑榆影響最大的也是父親。
父親是一個極其古板守舊的木工。雖然靈巧的一雙手會做“馬踏飛燕”“龍騰虎躍”“鳳求凰”等精致的木雕工藝,栩栩如生,微妙微翹,見者無不贊不絕口。沉穩(wěn)的性格,寡言少語,一雙冷冷的眸子怎么也溫柔不起來是桑榆對父親的直接印象。父親的概念顯然是遙遠而微茫的,父愛尤甚海市蜃樓。
父親唯一溫和的時候就是埋頭于木工之中,忘乎所以。常常為了一份訂單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地趕工,做得好了就喜上眉梢,做的不好就靜靜的蹲一會兒,抽幾根煙,從地上抄起一根木料從頭來過。
桑榆很喜歡遠遠的看著這樣的父親,此時,父親的專注,父親的獨一無二,父親的世界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狀態(tài)使桑榆覺得,父親是一個很好的人。
在村子里,甚至村子外更遙遠的地方,提起桑家木工技術(shù)沒有人不稱贊的,沒有人不服氣的。父親憑著這一點手藝養(yǎng)活桑家人口,常常小有富余。彼時桑家并不十分貧苦。
父親偶爾想起家中三個女孩子就會對妻子白氏說,桑家哪里來這么多丫頭,才幾個毛小子,以后這家業(yè)……?
白氏聽后就會默默低著頭。對丈夫深感愧疚。三個女兒在父親的冰霜冷目掃過來之前就自覺地把自己藏在廚房,后堂,倉庫這類陰暗的地方。當然手里各自忙著做不完的家務(wù)。
然而,桑榆知道父親想說的是,家業(yè)傳承在于心,女孩子不必吃這等苦,倒是男孩義不容辭。桑榆覺得她可以看進父親的內(nèi)心。
因為,父親和桑榆在某些方面有著旁人不懂得默契。比如大哥桑生。
桑榆的大哥桑生在這個封建大家里卻是例外,父親待他出奇的包容。他是母親還未生子之前,父親在村口撿回的孩子。這個天生有著萎縮的雙手和時?;煦绮磺逡庾R的殘疾孩子,竟讓父親一反常態(tài)生出愛憐之心,不但毅然把孩子抱回家,甚至孩子長大后決定送他去學(xué)堂。
學(xué)堂!
這個神圣的名詞在父親和長輩們討論時不時鉆進桑榆的耳朵里。折磨著她焦躁的心臟,在她沸騰滾燙的血液里奔騰。
桑榆小時候經(jīng)常在溪澗邊遇到村里的讀書孩子,他們背著單肩包,腳上穿著學(xué)堂的白襪子,戴一頂正正的學(xué)生帽,一排子的人經(jīng)過時總是高高低低飄來詩文朗誦聲,“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或是“大江東去浪淘盡”,此時洗衣的桑榆不知不覺停下手上的工作,呆呆的望著那些學(xué)童迎著夕陽在地上拉了長長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長大一些,桑榆就會偷偷躲在學(xué)堂外,靜靜聆聽先生的教誨。尤其是國文老師,最喜歡他的深沉的嗓音念出的抑揚頓挫的唐詩宋詞。桑榆喜歡跟著班級齊聲朗讀,此時大家不會在意那聲音是否有一縷來自窗外。桑榆喜歡在大家下課后,一個人在空空的教室里靜默看著黑板上龍飛鳳舞的板書,想象著這里的文思泉涌風(fēng)華正茂的同學(xué)少年。桑榆還喜歡呼吸著教室里淡淡的粉筆氣息,那是滿滿的知識的味道。
桑榆渴望自己也能幸福著坐在的教室里面,書桌上攤著她的書本,說一句洪亮的“先生好”,“先生再見”,課間她能跟同學(xué)們談古論今議論時事,放學(xué)后經(jīng)過熟悉的溪邊也能洪亮朗誦。
多么渴望?。∷杏X自己的五臟激動得要翻滾起來了!
所以父親一次又一次的提起送桑生去學(xué)堂時,她的雙手緊緊的攥著,突出的骨節(jié)隱隱發(fā)白。
送她的“傻子”哥哥上學(xué)堂?哥哥上了學(xué)堂又怎樣,他壞掉的就是頭腦,難道白白花錢做這無用功的事情嗎?讓我去吧,爸爸,求你了,我一定會很爭氣的!爸爸,我真的熱愛學(xué)習(xí)呀!桑榆的心里由失落變成一種乞求。幾乎是在心底里吶喊。可是爸爸永遠都聽不見她的內(nèi)心。
“啪”一把圓圓大大的湯匙落在地上,果斷的裂成兩半。稀飯燙在被喂飯的弟弟桑南上,嬰兒的啼哭聲火速占領(lǐng)了整個房間每一寸空氣。
父親聞聲趕來,見狀甚至沒有看桑榆一眼,將弟弟抱走了。一邊哄著,轉(zhuǎn)而嚴聲令“不準哭,男子漢哭什么”。
桑榆驚魂未定地看著碎成兩片的湯匙,仿佛心底里的秘密像裂開的陶瓷一樣暴露在父親面前。丑陋而糟糕。
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事情。以父親的脾氣,以她對父親的理解。
桑榆渴望上學(xué),卻也喜歡她的大哥,桑生。父親從村口將他抱回家時,聽說襁褓中的嬰兒已經(jīng)奄奄一息,父親請來大夫,找來靈藥,終于,桑生活過來了。只是腦子已經(jīng)在病中損傷,過幾年,兩只細瘦的手竟然開始萎縮,父親為此帶著他趕去了遙遠的縣城,結(jié)果是基因變異導(dǎo)致的遺傳性畸變,父親在門口抽了一夜的煙。蒼老而憔悴。很快,大姐就出生了。父親的顏色愈發(fā)難看。
桑生不會說話,但是會用甜甜的笑容表示喜悅,會用大聲的啼哭表示難過和憤怒。桑生和她尤其親密,姐姐們都覺得桑生會不小心把屎尿拉在她們的身上,不情愿的洗桑生每天換下來的尿布屎片,甚至嫌惡桑生身上的常年累計下來的一股腐臭味。而桑榆喜歡這個特別的哥哥,羨慕他能夠簡單高興簡單難過,無憂無慮地活在自己的世界,更重要的一點就是父親喜歡他。如果有一天父親能夠指著桑榆說,“這個丫頭有點我的意思”是多么光榮的事情?。∩S苊棵炕孟胫烷_心的不得了。
這天晚飯時分,父親稍微沉寂了一會兒,大家明白家長要說話,心領(lǐng)神會地放下飯碗,正襟危坐。父親宣布了將已經(jīng)長成的桑生送去學(xué)堂,為了桑生的未來。
對于坐在邊角落的桑榆來說,這個消息對她的打擊竟不如之前,仿佛早已經(jīng)有所準備一般,心里只是有點難受,忍一忍就過去了。她看見兩個姐姐偷偷的交換眼神,是不屑是嘲諷還是嫉妒?桑榆不愿意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她的兩個姐姐,桑冬與桑夏。
她明明白白的知道,兩個姐姐已經(jīng)跳脫了父親的像鋼筋水泥般的意識監(jiān)獄。成為這個家庭的第一批“出軌者”。偶然的機會,她看見姐姐與隔壁村的男孩子在后山放牛的地方坐著。兩個人挨得很近。桑榆知道這意味這什么,但是她已經(jīng)決定為姐姐保密。她覺得自己一心想要上學(xué)堂何嘗不是一種精神背叛呢?既然都是背叛,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父親說完后,將大海碗“登”地放在大木桌上,隨即往他的木工房走去。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大家往碗里夾著自己喜歡的菜,將嘴巴用米飯塞滿,心滿意足的咀嚼。
大家都沒有議論父親的決定,父親本就是家里的獨權(quán)者,任何決定不受任何人的影響。大家只是希望著,桑生果真能夠不辜負父親這一份心。
桑生上學(xué)的事像一陣風(fēng),轉(zhuǎn)眼就在不小的鎮(zhèn)里打了個圈,一傳十是傳百,到了桑家的耳中,就成了桑家重男輕女,寧愿送傻子上學(xué),卻把親生女兒當丫頭使喚。不消說,平日里鄰里舍右的,大家和和氣氣,但是一雙眼睛都緊緊盯著桑家這塊大肥肉。難聽的話自然傳不到父親的耳朵里。誰都不敢。
小桑生在秋末之際插班到一年級的課堂,顯然他的個頭已經(jīng)遠遠的超過他的一年級的同學(xué)們,面容也顯得成熟,然而,桑生卻常常因為躺在地上打滾或是屎尿不禁等等突發(fā)狀況而被送回家或是請父親到學(xué)校去,一來二去,父親實在是對此感到疲憊,桑榆就多了一個固定任務(wù),就是每天陪在教室的外面照顧桑生。
桑榆想一定是上天聽見了她的心聲。
那天細雨微微,斜雨綿綿打在地上,慢慢進浸潤每一寸土地時,桑榆跑著經(jīng)過淡黃色的迎春花蔓延的辦公室窗下時,忽聞一句“新月像朵茉莉細小白凈,獨偎窗牗上方,孤懸冬夜房頂,滑若菩提花瓣,柔如晶瑩露珠?!甭曇舻统翜厝?,一點一點鉆進人的血液中,慢慢回溫。
抬首就看見少年,半邊的身子倚著窗臺,一手拿著書,一手在窗臺上一下一下的點著節(jié)拍,輕輕地,美妙的聲音就從他的嘴里溜了出來。穿過有風(fēng)的夏天,穿過盎然的綠,穿過柔潔的黃,到達桑榆的耳蝸,一點一點,不疾不徐,恰到好處。
校長說他在縣城的高中成績優(yōu)秀的不得了,不知為何,卻被分配到遙遠的小鎮(zhèn)上交國文。聽說家里因為得罪的高官,人脈打點不通或是家道中落不得已來到了小鎮(zhèn),總之人們眾說紛紜,沒一個定論。時間一久,就沒有什么碎語閑言了。人們沒有再刁難這個清秀斯文的男孩子。
桑榆喜歡聽楚老師的課,淡淡的文雅的氣質(zhì)就足以將他與旁人區(qū)分開。
在桑生沒有功課的假期里,桑榆常常難以忍受地偷偷翻開桑生的課本,規(guī)規(guī)整整,干干凈凈的本子跟他們的流著鼻涕的主人十分不協(xié)調(diào)。若是認真一看,還可以看見上面隱約有略顯拙稚的字跡,顯然是寫上又用橡皮仔細擦去的。
……
(未完待續(xù))